第172章 文士的抉择(2 / 2)

这话说中了许多人的心病。对现实的不满,对前程的渴望,对自身价值的证明需求,往往比空洞的“忠义”更有力量。尤其在唐廷权威早已扫地、世事纷乱如麻的当下。

而真正引起岭南士林更大震动的,是一位名叫陆明远的中年士子的举动。陆明远出身广州本地小商贾家庭,自幼聪颖,博览群书,尤精算学、律例与舆地,但因出身“商籍”,在唐廷科举中备受歧视,虽有才名,却只能辗转于各大商号做账房、文书,郁郁不得志。新政文告一出,他闭门三日,仔细研读,尤其是关于市舶司、工坊、新税制以及“开南国试”的部分。

第四日,陆明远做出了一个令亲友瞠目的决定:他整理了自己历年所着的《岭南物产赋税考》、《海贸利病疏》、《简易算法新编》等十余卷手稿,径直来到了新设的“求贤馆”,报名应募。

接待的吏员初时见他布衣打扮,并未特别在意。但当陆明远呈上手稿,并就新政中几条关于商税计算、海贸管理的条款,提出具体而微的修改补充意见时,吏员惊了,连忙上报。消息层层传递,竟惊动了暂领求贤馆事务的陈望之。

陈望之亲自接见,一番考问,发现此人不仅对岭南经济民生了如指掌,所提建议更是切中肯綮,数据详实,逻辑严密,远非寻常只会空谈诗赋的文人可比。陈望之大喜,立即将陆明远引荐给了黄巢。

黄巢在行辕书房接见了这位第一个主动投效、且带着“干货”而来的士子。他没有考较诗词歌赋,而是直接让陆明远阐述他对新政财税、海贸部分的看法与建议。

陆明远起初有些紧张,但说到自己熟悉的领域,渐渐侃侃而谈。他从广州历年税收数据入手,分析旧制弊端,肯定新政简化税目的方向,又提出可按货物种类、价值、运输距离进一步细化商税税率,以鼓励特定商品流通;针对海贸,他建议设立专门的“海商保险”雏形和争端仲裁机制,以吸引更多番商;甚至对工坊管理、账目审计,他都有颇为新颖的见解。

黄巢听得非常认真,不时发问。陆明远的回答,虽偶有书生理想化之处,但大多建立在事实与数据基础上,显示出扎实的实务功底和清晰的思维。这正是黄巢目前急需的人才——不尚空谈,能解决实际问题。

“陆先生大才。”会谈末了,黄巢赞道,“先生所言,于新政大有裨益。不知先生可愿暂入度支曹,协理新税制推行与海贸账目稽核?待‘南国试’开考,先生亦可参与试题拟定与考务。”

陆明远闻言,心潮澎湃。他从未想过,自己这些被视为“杂学”、“贱业”的才能,竟能得到如此重视,被直接授予实职,参与机要。他深深一揖:“明远不才,蒙大将军不弃,敢不竭尽所能,以报知遇!”

陆明远投效并被重用的消息,如同在岭南士林投下另一块巨石。它清晰地传递出一个信号:黄巢的新政,并非虚言,他是真的在用能干事的人,而且不论出身,只看实学!这对于无数像陆明远一样被旧制度压抑的寒门才俊,产生了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一时间,“求贤馆”门前,前来打探、咨询、乃至直接递交自荐文书的人,明显增多。虽然仍有如周文渊般的老儒生痛心疾首,斥之为“从贼”、“失节”,但一种微妙的变化正在发生。越来越多的士人,开始在忠君的旧道德与施展才华、改变现实的新机遇之间,艰难地、却也现实地重新权衡自己的抉择。

文士之心,已非铁板一块。时代的裂痕,同样清晰地映照在这个掌握着知识与话语权的阶层之中。而黄巢,正用他的新政和求贤若渴的姿态,努力将这道裂痕,引向有利于自己的一面。对人才的争夺,同样是一场看不见硝烟、却至关重要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