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江的波涛,拍打着新修葺的广州码头,在暮春的夜色中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呜咽,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焦躁不安的脉搏。空气中残留着白日阳光炙烤后的余温,混杂着江水、海腥、以及船厂新漆未干的刺鼻气味。远处,东岸船厂区的灯火彻夜未熄,锤凿声、号子声隐隐传来,如同为一场即将到来的巨变敲打着前奏。
行辕书房内,门窗洞开,江风穿堂而过,却吹不散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凝重与炽热。巨大的南海舆图旁,此刻并排悬挂着一幅新绘的、涵盖了整个南中国直至长江中下游的巨幅战略态势图。图上用不同颜色的朱砂、墨笔标记着密密麻麻的符号:代表唐廷控制区的黯淡三角形,代表各藩镇势力的模糊圆圈,代表王仙芝、尚君长等流动义军的红色箭头,以及从岭南广州出发,向北、向东、向西延伸的数条粗重蓝色箭锋。
黄巢背对着地图,面朝窗外无边的夜色。他手中无剑,只是负手而立,玄色衣袍的下摆在夜风中微微拂动。林风、杜谦、陈望之、鲁方、以及数名新近提拔、在肃清世家抵抗和推行新政中表现出色的文武官员,肃立堂下,无人出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偶尔炭火噼啪的轻响,打破沉寂。
“檄文传了。”黄巢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每个人心头激起回响,“北方乱了,也怕了。长安在吵,藩镇在算,流民在望,世家在暗处磨牙。”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冷电般扫过众人,“岭南的新政,骨头还软,肉还没长全,世家豪强的暗桩还没拔干净,靖海营的船还没装满帆。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铁钉:“我们没有时间了!”
“王仙芝在荆襄受挫,但未覆灭,仍在牵制唐廷重兵。江淮诸镇,各怀鬼胎,既畏朝廷,更惧彼此。长安那点可怜的威望,正在我们的檄文和王仙芝的刀锋下加速流失。这是千载难逢的窗口!”黄巢走到战略图前,手指从广州猛地向北划去,越过南岭,直抵长江,“若等唐廷缓过气,哪怕只是暂时压下王仙芝,或者某个强藩腾出手来,决心南顾,我们就会被困死在这岭南一隅!新政搞得再好,也不过是瓮中之鳖,迟早被更强大的外力碾碎!”
“大将军的意思是……”林风眼中精光爆射,他已经猜到了答案,胸中战意如沸水翻腾。
“北伐!”黄巢斩钉截铁,吐出这两个重若千钧的字眼,“趁唐廷中枢混乱、藩镇观望、中原疲敝、人心浮动之际,以岭南为基,水陆并进,打出五岭,饮马长江,搅动这潭死水,把我们的‘均平富’、‘等贵贱’的旗号,真正插到中原腹地去!让天下人看看,我们不仅能破广州,治岭南,更能问鼎中原,终结这李唐的末世!”
“北伐!”堂下众人,无论文武,呼吸都为之一窒,随即血液仿佛被点燃。这是一个何等胆大包天、却又无比诱人的战略构想!跳出岭南的池塘,跃入争夺天下的汪洋!
杜谦面露忧色,他深知家底:“大将军壮志凌云,老朽钦服。然则,北伐非同小可。岭南新附,新政初行,民心未固,财用虽比初时宽裕,但要支撑大军远征,恐仍捉襟见肘。陆路出岭,山高路险,补给艰难;水路北上,船队新成,水手未历大战,江海之上,风险莫测。且一旦大军北上,岭南空虚,若世家余孽勾结外敌,或周边州县反复……”
“杜老所虑,皆是要害。”黄巢点头,并未否定,“故此次北伐,非倾巢而出,而是有限北伐,以战促和,以攻代守,打通通道,扩大影响!”
他走回案前,手指在图上虚划:“战略分三步。第一步,水陆并进,打通北出通道。陆路,以林风为主将,抽调靖海营陆战精锐及部分老营,辅以新附敢战之卒,编成北伐第一军,兵锋直指韶州、连州,扫清岭南北部障碍,做出大举北出姿态,吸引唐廷荆南、江西方向注意力。”
“水路,才是关键!”黄巢目光灼灼,“靖海营主力,由林风统筹,鲁方督造船舰,陈望之保障后勤,以新下水的‘快鹞’、‘海鹘’及征集改造之船只,组成北伐舰队。舰队任务有三:其一,沿珠江、北江北上,配合陆路,清除沿岸抵抗,运送兵员物资;其二,择机突入湘水,威胁潭州(长沙),震动荆南;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寻找机会,突破唐军在鄱阳湖口或江州(九江)一带的江防,哪怕只是小股精锐突入长江,进行武装巡弋,焚毁沿江税卡、哨所,袭击官船,散布檄文与新政消息!”
他环视众人:“我不要你们立刻打下金陵或扬州,我要的是,让长江航道上的每一个人——从船工商贾到沿江州县官吏——都知道,岭南黄巢的舰队来了!让唐廷和江淮藩镇,感受到来自南方的、实实在在的威胁!把我们的影响力,顺着长江水系,扩散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