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潼关(1 / 1)

开春的讯息并未给崤函古道带来多少暖意,反而让这片山河夹峙的险峻之地,笼罩在一种更令人窒息的战争阴云之下。风从秦岭深处呼啸而出,卷过枯黄的草甸与裸露的岩石,带着未化尽的冰雪寒气,扑打在潼关那如同巨兽獠牙般凸出于黄河岸边的巍峨城墙上,也扑打在关前旷野中连绵起伏的北伐军营垒旌旗之上。

黄巢没有亲临潼关前线。他坐镇洛阳,但每日都有不止一拨快马或信鸽,将潼关方向的详细动向送达他的案头。林风的“佯攻”进行得如火如荼——四万大军在潼关以东二十里外扎下连绵营寨,每日鼓噪操练,入夜则灯火通明,人喊马嘶。大量的攻城器械(云梯、冲车、炮车)被明目张胆地打造、组装,推到阵前展示。小规模的前哨战和斥候交锋几乎每日都在发生,北伐军表现出极强的攻击欲望和战术纪律,给守军造成了持续的心理压力和精神损耗。

潼关守将张承范(历史人物)并非庸才。他深知潼关之重,也收到了朝廷不惜一切代价死守的严令。面对林风大军压境,他采取了最稳妥的应对:主力精锐悉数上城,依托关城和两侧山岭的十二连城、禁沟等附属工事,构成纵深防御。他严令各部不得轻易出关浪战,只以弓弩、炮石远距离杀伤接近的敌军,并不断派出精锐小队,沿山间小道巡逻,清除北伐军可能潜入的细作或小股部队。同时,他一方面向长安催要援兵和物资,一方面也加紧在关内囤积粮草,做好了长期固守的准备。

林风的佯攻成功地吸引了张承范的主要注意力,将他牢牢钉在了潼关正面的防御上。然而,潼关的地势之险,远超寻常城池。关城本身高厚不说,其南侧紧贴的秦岭支脉陡峭难攀,北侧是浊浪滔滔的黄河天堑,中间可供通行的道路最窄处不足一里,且有多处隘口、堡垒拱卫。北伐军纵有数万之众,在这等地形下也难以展开,更不用说发挥火器的数量优势。几次试探性的进攻,都在守军密集的箭石和滚木礌石下受挫,伤亡不大,却足以让人清醒认识到正面强攻的代价将何等可怕。

来自周琮方向的军报则显示,黄河水师的前出同样遇到了麻烦。春季黄河水势上涨,水流湍急,行船不易。蒲津关等渡口唐军戒备森严,且在北岸设置了大量障碍和炮弩。周琮尝试了几次小规模的渡河袭击,虽有小胜,但无法建立稳固的桥头堡,更难以对潼关守军形成实质性的侧翼威胁。他的行动更多是起到了战略牵制作用,让关中唐军不敢将全部注意力放在东面。

真正带来一丝亮色的,是赵石部。

这支由最悍勇的山地老兵和岭南猎户组成的奇兵,如同幽灵般消失在熊耳山的茫茫林海之中。近一个月的时间里,只有零星的、语焉不详的消息传回。直到数日前,一名浑身被荆棘刮得衣衫褴褛、却目光炯炯的赵石亲兵,奇迹般地穿越了唐军的封锁线,带着赵石亲手所书的密报,潜回了洛阳。

密报是用炭笔写在粗布上的,字迹歪斜却有力:

“大将军钧鉴:末将率部已潜入秦岭余脉,沿古人采药、狩猎小径,迂回至潼关西南约百里之黑松岭、野狐坪一带。此地山高林密,人迹罕至,守军巡逻稀疏。经探查,发现数条隐秘小径,可容单兵或小队潜行,虽无法通行大军辎重,然精悍之士足可渗透。另,于野狐坪北侧山崖,发现一废弃古栈道遗迹,部分木桩石孔犹存,疑似古时连通潼关后方之秘径,若加以修复,或可绕至关后。潼关守军粮道,多走南侧山峪,护卫虽严,然地形复杂,可寻隙袭扰。末将已派小队继续向西渗透,探查更深远路径及关中腹地虚实。此处山林可为奇兵立足之所,然需粮械接济。赵石顿首。”

这份密报让黄巢紧锁多日的眉头稍稍舒展。赵石果然不负所托,找到了缝隙!虽然只是小径,虽然无法让大军通过,但这意味着潼关并非铁板一块。奇兵袭扰粮道,甚至修复古栈道进行小规模渗透,都能极大地动摇守军士气,分散其兵力,为正面的行动创造机会。

然而,仅仅依靠奇兵袭扰和正面佯攻,想要在短时间内撼动潼关,依然希望渺茫。张承范不是张自勉,潼关也不是孤城洛阳。它有源源不断的后方支援,有险峻无比的地利,有关中唐军主力作为后盾。

时间,依然在对方那边。每拖延一天,长安朝廷整合力量、调集更多援军的可能性就大一分。高骈在东南的威胁也并未消除。

黄巢再次将目光投向了洛阳行辕内那巨大的沙盘,潼关的模型被特意制作得格外醒目。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关城的位置上划着圈,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杜谦近日的汇报:中原春耕已陆续开始,但人力物力紧缺,新政推行缓慢,人心仍在观望;粮道损耗虽经整顿有所下降,但长途转运的压力始终存在;军中因长期对峙而产生的疲惫和焦躁情绪,需要警惕……

“穴地……爆破……”黄巢低声吐出这两个词。这是他从岭南到汝州,再到洛阳,屡试不爽的破城利器。但面对潼关,这招还能奏效吗?

潼关城墙根基深入岩层,且关前地势并非一马平川,有壕沟、护关墙等多重障碍,挖掘地道接近城墙的难度极大。守军经历过洛阳之败,必然对地下动静加倍警惕。且关城两侧依山,地质情况复杂,挖掘工程量和不可预测性都远超平原城池。

“大将军,”一直在旁整理文书的杜谦,似乎看出了黄巢的思虑,轻声开口,“方才收到林将军最新军报,其中提及,我军斥候在潼关东侧一处被废弃的旧烽燧台附近,发现地下有空洞回响,疑似古时排水暗渠或藏兵洞遗迹。林将军已派人秘密探查,若此暗道能通往关墙附近,或可利用……”

黄巢眼睛猛地一亮!旧暗道!这或许是一个意想不到的突破口!即便不能直接用来爆破,也可能成为渗透、侦察、甚至输送小股精锐的通道!

“告诉林风,仔细探查,但要绝对隐秘!不惜代价,弄清那暗道的走向、结构、出口!若真可用……”黄巢眼中寒光闪烁,“便不仅仅是佯攻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洛阳初春的风带着些许暖意,但更西方的潼关,此刻应当还是寒风料峭。那座天下第一关,如同一把巨大的铁锁,牢牢锁死了通往关中、通往长安的道路。钥匙,或许就藏在那些不为人知的古老缝隙里,藏在正面持续不断的压力下,藏在侧翼黄河的波涛声中,更藏在秦岭深处那幽灵般的奇兵足迹之下。

“传令赵石,”黄巢沉声道,“确认粮道袭扰路线,择其要害,予以打击!不必求全歼,但求断其粮,慌其心!另,对那古栈道遗迹,选派得力工匠与士卒,秘密评估修复可能及所需时间、物料。所需一切,设法从当地筹措,或由后续潜入小队携带。”

“再令周琮,加强对黄河北岸的侦察与袭扰,做出随时可能大举渡河的姿态,务必让关中唐军感觉腹背受敌!”

“至于林风……”黄巢顿了顿,“继续施压,保持佯攻强度。同时,集中军中所有精通土木作业的工兵与矿工,秘密选拔,组成‘穴地营’,以探查旧暗道为掩护,开始向潼关城墙方向,进行谨慎的土工作业勘测!我要知道,潼关的城墙脚下,到底是不是真的铁板一块!”

一道道命令再次从洛阳发出。北伐军这台战争机器,在短暂的“停滞”后,再次以更加隐蔽、更加精准的方式运转起来。潼关之战,进入了一个看似平静对峙,实则暗流汹涌、多方角力的新阶段。黄巢知道,最终的胜负,或许不取决于某一次惨烈的冲锋,而在于谁能更好地利用时间、地形、乃至历史的尘埃,找到那把打开“关中门户”的、最意想不到的钥匙。

潼关依旧沉默地屹立着,沐浴在早春清冷的天光下,仿佛永恒。但关内关外,无数人的命运,却已在这沉默的对峙与暗中的较量中,悄然系于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