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宫城时已过正午。黄巢没有直接回紫宸殿,而是命人在一处靠近玄武门的偏殿简单用了午膳——只是几个胡饼、一碗羊羹、一碟盐渍菘菜,与寻常军将无异。
用膳时,杜谦匆匆赶来禀报各项事务进展:安民告示已贴出七百余份,覆盖全城主要坊门;赈济粥棚增设至二十处,今日已发放粮食五百石;太医院药材已调拨,各坊医棚正在搭建;西市、东市损失登记处排起了长队,已收到报失文书三百余份……
“做得不错。”黄巢放下筷子,“不过,这只是治标。长安米价现在多少?”
杜谦迟疑了一下:“寻常粟米,战前斗米三十文,昨日已涨至两百文,今日略有回落,约一百五十文。但……有价无市,粮铺大多不敢开门。”
“预料之中。”黄巢神色不变,“传令:明日开常平仓,在各坊设官粜点,斗米四十文,每人限购三斗。同时昭告全城,凡囤粮超过百石者,三日内必须向官府申报存粮数目、地点,准许平价粜卖。逾期不报或继续囤积居奇者,一经查实,粮食充公,主犯斩首。”
杜凛吸了一口凉气,随即反应过来——这是要以雷霆手段强行平抑粮价。非常时期,必须用非常之法。
“另外,”黄巢继续道,“派人出城,联络长安周边尚未归附的州县,特别是渭南、蓝田、咸阳等地。告诉他们,只要愿奉大齐旗号,开仓输粮入京,过往一切不究,且可按市价给付钱帛。若负隅顽抗……”他顿了顿,“我军不日即至。”
“是!下官立刻去办。”
杜谦退下后,黄巢起身走到殿外廊下。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庭院里,几株海棠开得正艳,粉白的花朵在微风中摇曳。若非空气中仍隐约飘散着烟尘味,几乎让人忘记这座城市刚刚经历过一场政权更迭的剧痛。
“大将军,”林风从廊下走来,“午后是否要召集众将议事?”
黄巢点了点头,却忽然问道:“林风,你可知道未央宫?”
林风一愣:“未央宫?可是……前汉宫室?末将记得,似乎在长安城西北处,早已荒废多年了。”
“不错。”黄巢望向西北方向,“走,随我去看看。”
“现在?”林风有些意外,但见黄巢已迈步向外走,急忙跟上,同时示意亲卫备马。
未央宫遗址在长安城西北的龙首原上,与现在的大明宫相隔数里。黄巢只带了林风和二十余名亲卫,轻装简从,出玄武门,沿宫城北墙向西而行。
沿途所见,越往西越显荒凉。民居渐稀,道路两旁开始出现大片农田,田间有农夫在耕作——乱世之中,种地吃饭终究是头等大事。看到这支小小的骑兵队伍,农夫们远远地就躲开了。
约两刻钟后,前方出现一片高地。登上高坡,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里就是未央宫遗址。
断壁残垣在春日阳光下静默地矗立着。高大的夯土台基虽然倾颓大半,但仍能看出当年的宏伟规模。巨大的柱础石散落在荒草中,有些还保留着精美的雕刻纹样。破碎的瓦当和砖块随处可见,上面依稀可见“长乐未央”的篆字。
站在最高的一处台基上,可以俯瞰整个长安城。东南方的大明宫金碧辉煌,与这里形成鲜明对比——一个是生机尚存的现世权力中心,一个是沉睡千年的历史废墟。
黄巢独自走上台基最高处,风吹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林风站在下方,看着大将军的背影。那一刻,他忽然觉得那个向来坚毅果决的身影,此刻竟显得有些……孤独。
未央宫。
这座始建于汉高祖七年、历经十一代皇帝、作为西汉政治中心达二百余年的伟大宫殿群,如今只剩黄土与荒草。可谁能想到,在大汉鼎盛之时,这里曾是何等景象?
张骞从这里持节出使西域,卫青霍去病在这里接受封赏,司马迁在这里着成《史记》,昭君从这里出塞和亲……“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豪言,“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威仪,“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决断,都曾在这片土地上发生。
然后呢?
然后是大汉的衰亡,是王莽的篡汉,是绿林赤眉的烽火,是光武中兴,是三国鼎立,是五胡乱华,是南北朝对峙,是隋唐一统……数百年的风云变幻,无数英雄豪杰你方唱罢我登场,最终都化作了史书上的几行墨迹,化作了这黄土台基上的几丛荒草。
“林风。”黄巢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末将在。”
“你说,当年刘邦建未央宫时,可曾想过四百年后它会变成这般模样?”
林风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