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元殿。
当黄巢在杜谦、林风、李延及数名亲卫的陪同下，真正踏入这座大唐帝国第一正殿时，饶是早有心理准备，仍被那扑面而来的、几乎凝为实质的皇权威严所震慑。
殿内空间极其恢宏，数十根两人合抱粗细的朱红巨柱撑起高不可及的穹顶。阳光从高大的殿门和侧窗射入，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道道光柱，光柱中尘埃如金粉般缓缓飞舞。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木料、昂贵香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肃穆气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大殿尽头、那高高在上的御座所吸引。
须弥座式的台基有数层，层层收缩，最上方是一张宽大得惊人的紫檀木髹金漆龙椅。椅背高耸，雕刻着九条形态各异的五爪金龙，在从殿顶高窗斜射而入的光线下，龙身上的金漆、镶嵌的宝石和琉璃眼珠闪烁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光芒。龙椅之上，覆盖着明黄色的锦缎坐垫和靠背，即便在略显昏暗的殿内深处，那抹黄色也异常夺目。
这就是权力的终极象征。坐上去，便是“天子”，便是“朕”，便是口含天宪、言出法随的天下共主。数百年来，无数人为了接近它而费尽心机，无数人为它抛头颅洒热血，更有无数人的命运因坐在上面的人一念而改变。
杜谦、林风等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李延更是看得有些痴了，作为一个寒门学子，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站在这个距离，亲眼目睹传说中的龙椅。
黄巢一步一步向前走去。他的步伐很稳，踏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形成轻微的回响。越靠近御座台基，那股无形的压力似乎越重。
他在台基前停下，抬头仰望。
从这个角度看去，龙椅显得更加高大、更加遥远。他忽然想起史书上记载的一个细节：太宗皇帝李世民曾因魏征直谏而怒不可遏，罢朝回宫后对长孙皇后说：“会须杀此田舍翁！”而当他独自坐在这龙椅上冷静下来后，终究还是选择了纳谏。这把椅子，不仅赋予人生杀予夺的权力，也让人在绝对的孤独中，被迫面对最重大的抉择。
“大将军……”杜谦在一旁轻声提醒，语气中带着询问。按照常理，新主入宫，总要坐一坐这把椅子，以示天命所归。
黄巢没有回应。他踏上第一级台阶。
汉白玉的台阶冰凉坚硬，雕着繁复的云纹。他走得很慢，一级，再一级。身后的众人静静看着，没有人说话，只有殿外隐约的风声和殿内愈发清晰的心跳声。
终于，他站在了龙椅前。
近在咫尺。只要一转身，坐下，他便完成了从“盐枭”、“逆贼”、“大将军”到“天子”的最终蜕变。四海八荒，都将匍匐在他脚下。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椅背上的金龙雕刻。触感冰凉，金漆光滑，雕刻的鳞片纹理细腻。他能感觉到其中一条龙的琉璃眼珠正“看”着自己，冰冷而漠然。
这把椅子见证过太多。
它见证过贞观之治的意气风发，见证过开元盛世的极致繁华，也见证过安史之乱的仓皇失措，见证过甘露之变的血溅宫阙，见证过一代代皇帝从雄心勃勃到倦怠昏聩，见证过这个帝国如何一步步走向今日的崩溃。
它不会说话，但它身上凝聚的历史重量，几乎要将人压垮。
黄巢的指尖从龙鳞上滑过，最终落在明黄色的锦缎坐垫上。绸缎细腻柔软，绣着精美的云龙纹。
他想起原本历史中，那个同样名叫黄巢的人，在坐进这把椅子后发生了什么。短暂的志得意满，然后是被帝王尊荣腐蚀，是迅速与起义初心背离，是内部腐化争斗，是最终兵败身死，留给长安的只有更深的创伤。
“权力导致腐败，绝对权力导致绝对腐败。”这句话如同警钟，在他心中轰然敲响。
这把椅子是一个陷阱。它用无上的尊荣和生杀大权诱惑人坐上去，然后慢慢将人异化，让人沉迷于权力的滋味，忘记最初为什么出发，最终变成自己曾经反对的那种人。
他不能坐。
至少，不能就这样坐上去。
黄巢缓缓转过身，面对台基下仰望他的众人。阳光从他身后高窗射入，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金边，面容反而有些模糊不清。
“杜谦。”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下官在。”杜谦连忙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