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内的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关乎国号的争论，看似只是名号选择，实则牵涉到新朝的根本定位、历史传承与未来走向，甚至隐隐关联着权力格局的重新划分。烛火在铜灯盏中不安地跳跃，将围坐众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长、晃动，如同此刻纷乱不定的思绪。
“学生以为，国号当为‘大齐’！”李延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寂，他站起身，眼中闪烁着热切的光芒，“‘齐’者，一也，平也，等也。昔太公封齐，尊贤尚功，通商惠工，遂成泱泱大国。‘齐’字本有修明、整治之意，《论语》云‘见贤思齐焉’，又有使物整齐划一之解。此号，既合大将军起于山东（古齐地）之缘，更契‘天补平均’、使天下贵贱同等之宏愿！且‘齐’乃周代重要封国，源流久远，足显正统！”
他显然是做了充分准备，引经据典，将“齐”字的内涵与起义理念、地理渊源、历史正统巧妙地联系起来。
话音刚落，对面一位身着半旧绯袍、面容清癯的老者——新近被吸纳参与议事的原唐朝史馆修撰陆贽（同名历史人物，此处借用其博学之名）——缓缓捋须，开口道：“李生所言，不无道理。然则，国号关乎天命气运，不可不慎。‘齐’固有其美，然自姜尚受封，田氏代齐，至汉初韩信、刘肥之封，后世以‘齐’为号者，或偏霸一方，或享祚不永。且‘齐’地与江淮、河北、关中相比，终非天下之中，气运所钟。以‘齐’为天下号，恐失恢弘包容之气，易使四方离心。”
这是从历史气运和地理中心的角度提出质疑。关中士族出身的官员，不少微微点头。
另一位来自河东、在军需转运中表现出色的文吏王朴（与后来五代名臣同名）则道：“下官以为，国号当显新朝之‘新’，破旧立新之志。不若用‘新’字，直截了当。昔王莽篡汉，亦用‘新’朝，虽其政败，然‘新’字本意无咎，取其除旧布新、万象更新之意，有何不可？”
此言一出，立刻引来一片反对之声。孔纬虽未在座，但其影响仍在，立刻有人驳斥：“王莽篡逆，千古骂名！其政苛酷，终致速亡。‘新’字已为其玷污，岂可复用？徒招恶谶！”
“那就用‘平’！”一位性急的将领（非核心层，但获准列席）嚷道，“咱们打仗，不就是为了天下太平？‘大平’多好！听着就安稳！”
“荒谬！”陆贽摇头，“‘平’字固然好，但过于直白浅露，且历代年号多用，如‘永平’、‘和平’、‘太平’，从未有以为国号者。国号需庄重古雅，岂能如市井招牌？”
“那‘顺’如何？”又有人试探，“顺天应人……”
“李自成用过。”黄巢忽然淡淡插了一句。众人一愣，不知“李自成”是何许人，但见大将军神色，便知此议不妥，不敢再提。
争论陷入僵局。主张“大齐”者与质疑者各执一词，其他提议也各有明显缺陷。
这时，杜谦轻咳一声，环视众人：“诸公所议，皆有其理。然国号之定，非独关文义史鉴，更需虑及现实人心、施政方略。大将军曾言，新朝之基，在于‘民为邦本，法为纲纪’。下官愚见，国号亦当与此精神暗合。”
他顿了顿，继续道：“‘齐’字，确有‘平等’、‘整治’之内涵。昔日管仲治齐，‘九合诸侯，一匡天下’，非独恃武力，更在通货积财，富国强兵，且其政令能达于四民。此‘齐’，非仅地理之齐，更是制度之齐，机会之齐。新朝欲革除积弊，使士农工商各安其业，各得其所，法度之前人人平等，不正需此‘齐’之精神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