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格物致用(1 / 2)

关中平原的秋色渐浓,土地改革的“破枷之战”在暗流与角力中艰难推进。李延率领的侦查小组如芒刺在背,持续将基层更为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与对抗手法反馈回长安;杜谦领衔的“均田清丈使司”则如同高速运转的枢纽,不断调整策略,细化律条,调配力量,准备在选定的“攻坚”试点亮出锋刃。

然而,在这片由权谋、律令、田契与人心织就的、近乎粘稠的斗争泥潭中,黄巢的思绪,却时常飘向另一个截然不同、却又在冥冥中与之关联的领域——那是一片需要逻辑、实证、材料与技艺,而非诡辩、人情、血缘与威权的天地。他称之为“格物致用”。

这念头并非凭空而来。在连日审阅那些令人窒息的田产诡计与债务枷锁卷宗后,一种深沉的无力感与另一种更为尖锐的渴望,交替噬咬着他。他清晰地意识到,仅凭政治手腕与律令改革去冲击千年积弊,如同以血肉之躯撞击冰山,纵能碎其一角,难撼其根。这个时代的土地问题,其本质是生产力低下、经济模式单一、社会结构僵化共同作用的结果。若不设法从根基上松动这片板结的土壤,任何分配上的改良,都可能被庞大的人口压力、脆弱的生产体系和强大的路径依赖迅速吞噬,重蹈历代“均田”覆辙。

他需要新的杠杆,新的破局点。这个破局点,不能只存在于经义辩论或律例条文里,它需要能实实在在地提高土地产出,降低耕作艰辛,创造新的财富来源,从而在根本上缓解人地矛盾,松动旧结构的根基。

这一日,他没有召集重臣商议田制,而是换了一身简便的玄色常服,仅带数名贴身侍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皇城,前往位于长安城西北隅的“将作监”。

将作监,掌管宫室、宗庙、陵寝等官方土木工程以及部分皇家器用制造,是此时帝国手工业与工程技术的最高管理机构之一。监内聚集着诸多匠作大匠、巧手能工,代表着这个时代在材料、工艺、机械等方面的最高水平——虽然,在黄巢眼中,这种“最高”带着深深的时代局限。

将作监的大监(长官)早已得到通知,诚惶诚恐地率属官在门口迎候。黄巢摆手免去繁礼,直言要看看监内各处作坊与匠人们的日常。

他们首先来到木工作坊。空气中弥漫着松木、柏木的清香与锯末的味道。匠人们或在巨大的原木上弹线放样,或挥汗如雨地推刨凿榫,或在组装复杂的斗拱模型。看到皇帝亲临,匠人们慌忙跪倒,头也不敢抬。黄巢走近一个正在雕刻繁复窗棂的老匠人身边,仔细看他手中的刻刀和半成品。花纹精美绝伦,但工艺显然全靠匠人经年累月练就的手感与经验,工具也相对简单。

“此等窗棂,做一扇需几日?”黄巢问。

老匠人伏地颤声回答:“回……回陛下,若花纹繁复如这般,小人全力而为,需……需二十余日。”

黄巢点点头,未作评价。他又来到铁工作坊,这里温度更高,炉火熊熊,铁锤敲击声震耳欲聋。匠人们正在锻造兵刃、甲片以及农具。他拿起一把新打好的锄头,掂了掂分量,看了看刃口的锻接痕迹和整体形状。是典型的唐宋样式,实用,但冶炼技术、热处理工艺显然还很原始,性能波动很大,且生产效率低下。

“监中铁料,从何而来?如何炼得?”黄巢问陪同的大监。

大监忙答:“禀陛下,铁料多来自河东、山南诸冶。民间土法所炼生铁,运至监内,由匠人再行炒炼、锻打,去除杂质,方得熟铁用于打造。”

“一炉可出铁几何?良品率多少?”

大监被问得有些冒汗,这些具体技术细节,他平日未必全然清楚,只得模糊回道:“此……此依矿质、炭火、匠人手艺而定,并无定数……”

黄巢不再追问。他又看了砖瓦窑、油漆坊、织造处等处,情况大同小异:匠人们技艺精湛,甚至堪称鬼斧神工,但知识大多停留在经验传承层面,缺乏系统总结与理论提升;工具简陋,动力依赖人力、畜力或简单水力;材料性能不稳定,生产周期长,成本高昂。

最后,他们来到将作监后院的“格物库”。这里收藏着一些被视为“奇技淫巧”或暂未实用的发明模型、异域贡品中的奇特器物,以及历代积存下来的、关于天文、地理、算术、机械的零散书卷和图册。库房有些凌乱,蒙着灰尘。

黄巢的目光扫过那些粗糙的水力磨坊模型、失传的指南车复制品、西域进贡的玻璃器碎片、还有一堆堆竹简和抄本。他的手指拂过一卷题为《机巧图说》的残本,书页脆黄,里面的图画和文字描述着一些简单的杠杆、滑轮、齿轮装置。

“监中可有匠人,不仅手艺精熟,且喜好钻研这些机巧之理,或尝试改进工具、材料?”黄巢转身问大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