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化学院则更为零散。一位原太医署的退养老医官被请来坐镇,带着两名药童,正在整理常见药方,并开始尝试分类记录长安附近可入药的草木矿物。另一间屋子则被设为“化剂坊”,暂时空置,等待合适的“变化之学”人才。沈括已着人四处打探,寻找通晓炼丹术、矿物鉴别、染料制备等方面的方士或匠人。
“初创维艰,人才难得,朕知道。”黄巢巡视完毕,对沈括道,“然万事开头难,有此基础,已属不易。沈公,科学院之运作,朕有几点重申:其一,院内研究,鼓励争鸣,不设禁区,但需重实证,禁虚妄;其二,凡有需协调外部资源、或可能触及现行规制之处,皆可通过杜相,或直接报朕,朕为尔等后盾;其三,成果评定,务求公正,以‘实’‘用’为准,不唯身份,不徇私情;其四,安全第一,尤其涉及火、药、冶炼等事,规程必须严格,防护必须到位。”
沈括一一铭记在心。
杜谦在一旁,看着这略显简陋却充满生机的院落,心中亦是感慨。他深知此事阻力不小,朝中已有些许关于“陛下好尚奇技”、“沈括聚敛怪人”的流言。但亲眼所见这实实在在的工坊、试验田、以及那些沉浸于各自事务中的匠人、老农、学者,他又觉得,或许皇帝是对的。若真能从这里产出几样实用的新农具、新织机,或是提高粮产、防治疫病的良法,其价值,确实远胜于万千篇锦绣文章。
就在众人准备离开时,一名身着青色吏服、显然是新招入院的年轻文书,急匆匆从外面跑来,手中拿着一份文书,见到黄巢等人,连忙跪下:“陛下,沈院长,工部转来一份文书,是关于……关于科学院营造后续款项拨付的,需要院长签押核验。”
沈括接过文书,匆匆浏览,眉头微蹙,转向黄巢和杜谦,苦笑道:“陛下,杜相,工部言,年内营造款项已按计划拨付八成,余下两成及明年预算,需待科学院‘开院成效初显’后,再行审议……”
黄巢与杜谦对视一眼。这显然是某种隐形的阻力,或者说,是传统官僚体系对于这个新生事物惯有的谨慎与观望,甚至是一种不信任的体现。
黄巢面色不变,对沈括道:“按章程办理便是。款项之事,朕会与杜相协调。沈公不必为此分心,只管带领院内众人,埋头做出实实在在的成绩来。成果,便是最好的回应。”
他又看向杜谦:“杜相,科学院乃朕亲定之国策,其用度当予保障。预算之事,还请杜相费心,与户部、工部妥善协调。若有难处,可直禀于朕。”
“臣明白。”杜谦肃然应道。他知道,这是皇帝在明确表态,为科学院站台。离开科学院时,夕阳的余晖将那座新立的门楼染成了淡淡的金色。“开平科学院”五个大字,在暮色中依然清晰。黄巢驻足回望,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知道,这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人才的匮乏、资金的掣肘、观念的冲突、乃至可能的意外与失败,都会接踵而至。这个寄托了他太多期望的机构,如同在巨石夹缝中顽强探出的一株嫩芽,未来是茁壮成长,还是中途夭折,尚未可知。
但他更知道,这一步,必须迈出。土地改革在破除旧枷锁,而科学院,则是尝试铸造新工具、开辟新可能。两者一破一立,相辅相成,或许才是大齐真正跳出历史周期律的希望所在。
寒风吹过,卷起门前的尘土。黄巢紧了紧披风,转身登上马车。车厢内,他闭目沉思。科学院的成立,只是一个开始。如何让它真正运转起来,产出成果,并逐渐改变这个时代对“学问”与“人才”的认知,才是真正的挑战。而这场没有硝烟的、关于知识与生产力的变革,其艰难程度,或许丝毫不亚于正在关中乡野进行的土地清丈。
马车驶离延康坊,将那座安静而倔强的新院落抛在身后。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一如既往。但在这座千年古都的肌理深处,一颗名为“科学”的种子,已经悄然种下,静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