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的召见在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重气氛中进行。杜谦、林风、都察院左都御史、以及被特意召来的沈括,依次肃立。黄巢没有让他们坐,也没有寒暄,只是将韩御史那份直指奢靡之风的奏章,以及其他几份相关报告,轻轻推到了长案中央。
“都看看吧。” 黄巢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杜谦首先拿起,快速浏览,眉头越锁越紧;林风接过,面色铁青,尤其是看到涉及武将奢靡的描述时,拳头不自觉攥紧;左都御史早已看过,此刻只是垂目不语;沈括最后拿到,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描述和一宴之费堪比“边军千人之饷”的对比,心中涌起一股混杂着愤怒与悲凉的寒意——他在科学院为一点经费绞尽脑汁,而这里……
殿内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停了,空气沉闷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良久,杜谦放下奏章,长叹一声,打破了寂静:“陛下,此风……确乎已成气候,流弊甚深。韩御史虽言辞激切,然所言非虚。奢靡无度,僭越成风,非但耗费国帑,更伤教化,坏人心,于新政推行尤为不利。长此以往,恐……”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恐失民心,根基动摇。
林风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痛心:“臣有罪!治军不严,致使部分将领沉迷物欲,忘却根本!郭威、刘洪前车之鉴未远,竟还有人如此不知收敛!此等行径,与沙场搏命、为国戍边的将士相比,何其不堪!臣请旨,彻查军中奢靡,凡有违制逾矩者,严惩不贷!” 他深感耻辱,仿佛自己麾下的不肖子弟丢了整个武将集团的脸。
左都御史躬身道:“陛下,都察院亦有失察之责。此类奢靡,多在私邸园囿,隐秘进行,监察不易。然韩御史所言,已点明其害。臣以为,当立即加强监察,明定奢俭之界,并严查其钱财来源是否正当。凡有与地方豪强勾连、收受贿赂以供挥霍者,并案严办!”
沈括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道:“陛下,老臣……老臣掌科学院,深知一钱一物来之不易。鲁方师傅等为‘火剂’一事,日夜钻研,屡遇险阻,所耗尚不及……不及一场豪宴之资。若将此等靡费,用于实学研探、农工改良、乃至边疆军备,其利岂止百倍?奢靡之风,实乃……实乃蠹虫,啃噬国本!”
黄巢静静听着,目光从四人脸上缓缓扫过。杜谦的忧虑、林风的愤怒与自责、左都御史的求责、沈括的痛心,他都看在眼里。这些反应是真实的,也代表了一部分清醒官员的态度。但,远远不够。
“诸卿所言,皆知其害,皆欲整治。” 黄巢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穿透表象的锐利,“然则,如何整治?像处置郭威、刘洪那样,抓几个典型,削爵免职,以儆效尤?能止住这股风吗?”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背对众人,望着皇城巍峨的殿宇飞檐。“此风之起,非一日之寒,亦非数人之过。其根,在于骤贵忘本,在于旧习熏染,在于监督缺位,更在于……” 他顿了顿,“在于朝廷未能及时为这些新贵之功臣,指明一条除了骄奢淫逸之外,更能安身立命、光耀门楣的正道!”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他们立了功,得了赏,有了权,有了钱。然后呢?田地买卖受限,经商被视为末业,舞文弄墨非其所长,钻研实学更觉粗鄙。剩下的,除了盖大房子、买好东西、吃山珍海味、听靡靡之音,还能做什么?前朝遗留下来的那一套享乐哲学,自然而然地填补了这个空白。”
这话点破了更深层的社会与心理根源。杜谦等人若有所思。确实,除了少数有更高追求者,多数骤贵者精神世界贫乏,旧时代的享乐方式便成了最直接、最“体面”的寄托。
“所以,仅仅惩戒、禁止,是治标不治本。” 黄巢走回案前,“甚至会激化矛盾,让那些人觉得朝廷刻薄寡恩,是在剥夺他们‘应得’的享受。我们要做的,是疏堵结合,既要坚决刹住这股歪风,更要给他们新的出路和榜样。”
他提出了明确的方略:“第一,立规矩,明界限。由政事堂牵头,会同礼部、户部、都察院,立即制定颁布《官员勋贵衣食住行用度定例》。详细规定不同品级官员、不同爵位勋贵,在宅邸规模、车马仪仗、服饰器用、宴饮规格等方面的上限标准。标准不必过于苛刻,但必须明确,且需公开。让所有人知道,什么是‘得体’,什么是‘逾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