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裂痕初显(1 / 2)

黄巢在宣政殿那番疾言厉色的训诫,如同盛夏里一道撕裂闷热天空的凌厉闪电,短暂的照亮与震慑之后,留下的是更为漫长、也更为焦灼的等待与猜度。雷声滚过,雨却未至。长安城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表面肃穆与内里忐忑的诡异气氛中,迎来了开平元年的初秋。

“风宪巡查”的御史与刑部、户部的官吏,如同被赋予了特殊使命的工蜂,开始以远超以往的频率和姿态,出现在各衙署的廨舍、账房的角落,乃至某些勋贵府邸门前的街巷。他们并不总是直接闯入或质询,但那份沉默的注视、细致的记录、以及偶尔要求调阅某份文书或账册的举动,本身便构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被审视、被度量的紧张感。

与此同时,政事堂、枢密院、科学院关于“树榜样、导新风”的举措也开始陆续浮出水面。第一批拟褒奖的“清廉干吏”名单在朝会上被提出讨论,其中既有如李延这般在地方扎实推行新政的年轻官员,也有几位在户部、工部等“油水”衙门却以严谨着称的中层官吏。枢密院则奏报了数位在整军、戍边中表现突出、且生活简朴的将领事迹。科学院也首次正式向朝臣发出观摩邀请,言明将展示“开平纺机”改良型号及部分农具、医药新研成果。

皇帝的意志似乎正在通过这套“惩戒”与“褒奖”并用的组合拳,强硬而清晰地渗透、重塑着朝堂的风气与导向。表面上看,反对的声音沉寂了,观望者收起了游移的目光,即便是最顽固的保守派或既得利益者,也不得不暂时收敛锋芒,做出顺应姿态。朝会奏对,无人再敢轻议《定例》严苛或新政缓急,奏章文书中,充斥着对“崇俭黜奢”、“锐意革新”的称颂与表态。

然而,正如闪电过后并非总是甘霖,高压之下,并非所有裂痕都能弥合,有些反而会加速延伸、变形,最终绽开令人心惊的罅隙。黄巢所担忧并试图遏制的“阳奉阴违”,并未因训诫而消失,而是如同地下的暗河,在岩层的重压下,悄然改道,寻找着新的、更隐蔽的出口。

第一道清晰可辨的裂痕,出现在新政推行的最前线——军队与地方治理的结合部,尤其是在北疆战事胶着、内地清丈暂缓的敏感地带。

赵石所部在稳扎稳打、逐步向代州靠拢后,与沙陀骑兵形成了某种脆弱的对峙。沙陀不再进行大规模的伏击,转而以更小股、更频繁的骚扰和截断粮道为手段。赵石疲于应对,不得不分兵护粮,行军速度再次被拖慢。巨大的军事压力,使得前线将领对于后方朝廷的“整饬”与“新政”产生了微妙而复杂的心态。

一方面,他们渴望后方稳定,粮饷充足,憎恶任何可能削弱国力、影响军心之举,对长安的奢靡传闻自然反感。但另一方面,当“风宪巡查”的触角开始隐约伸向军队后勤账目,当朝廷严令禁止驻军将领与地方“私相交接”的公文雪片般飞来时,一些将领感到了束缚与不信任。

“他娘的!老子在前面提着脑袋跟沙陀崽子周旋,后方那些御史老爷倒惦记着查老子的伙食账?看看有没有多吃两斤羊肉?”一位性格粗豪的军指挥使在私下的酒局上,趁着醉意,对来访的同僚抱怨,“不让跟地方往来?没有地方父老支援,粮秣转运、伤员安置、刺探敌情,光靠朝廷转运使那几条泥腿子,能行?现在倒好,见了地方官绅,跟防贼似的!”

同僚压低声音劝道:“老哥噤声!如今风声紧,都察院的人……耳朵长着呢!朝廷也是为了整肃纲纪,防止……防止被人钻空子。”

“钻空子?”那指挥使冷笑,“我看是信不过咱们这些老粗!郭胡子是混账,该罚!可也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这仗打得憋屈,处处掣肘!”

类似的怨言,在前线中下层将领中悄悄流传。他们对朝廷整肃奢靡本身未必反对,但对由此带来的、对军队与地方正常协作关系的过度限制与猜忌,感到不满与不安。这道裂痕,并非直接反对皇帝或新政,而是源于前线实际需求与后方政治整肃之间产生的张力与误解。若处理不当,极易转化为对朝廷具体政令的消极执行。

第二道更为深刻的裂痕,则出现在朝堂看似铁板一块的“支持新政”表态之下,是意识形态与利益联盟的隐性分化。

以杜谦、沈括、李延等为代表的“务实革新派”,坚定拥护皇帝的改革方略,认为唯有彻底革除积弊、发展实学、整肃吏治,才能强国御侮。他们虽知阻力巨大,但愿意迎难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