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刘七贪墨案(1 / 2)

开平二年三月初五,宣政殿大朝会。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百官分列,肃立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似有若无地瞟向御座之侧,那里空着一个位置——原本属于开国县侯、右威卫将军刘七的朝班。更多的目光,则小心翼翼地投向御阶之上,那个面色沉静、目光却如古井寒潭般深不见底的皇帝。

黄巢没有按照惯例让群臣先行奏事。他直接示意侍立在旁的司礼太监。太监上前一步,展开一份早已备好的诏书,用清晰而略带尖利的声音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天命,抚育万方,开创新朝,期与臣工共臻至治。然法者,国之权衡,时之准绳,不可须臾废也。有功必赏,有罪必罚,所以明善恶,正纲纪。今查,开国县侯、右威卫将军刘七,不思皇恩浩荡,不念创业艰难,恃功骄恣,贪黩无厌……”

诏书以简练而有力的文辞,列举了刘七案的核心罪状:利用职权及旧部关系,勾结北疆军需官吏,系统盗卖、侵吞军粮物资,时间长达近两年;于晋阳私设仓廪,囤积居奇,倒卖牟取暴利;涉案粮秣数额巨大,严重损耗前线军需,危及国防;查获私账、物证确凿,人证供述翔实。

“……其行径之恶劣,危害之深重,实骇人听闻,法理难容!朕虽念其旧日微劳,然国法森严,岂容私废?功不掩过,罪当其罚!”

诏书宣读完毕,殿中一片死寂。许多官员,尤其是那些与刘七有旧或同属功臣集团的,面色发白,额头见汗。尽管早有风声,但当皇帝在朝会上正式公布如此详实、严厉的罪状时,其冲击力依然超乎想象。这不仅仅是处置一个贪官,更是在向整个功臣集团、乃至整个朝廷宣示:皇帝整顿吏治、严肃法纪的决心,不容任何侥幸!

短暂的沉寂后,朝堂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骤然沸腾。

首先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出列,手持早已准备好的弹劾奏章及部分证据摘要,当众痛陈刘七之罪,言辞激烈:“刘七身为开国勋贵,深受国恩,非但不思报效,反蠹害军国,与前线将士浴血之功为敌,其心可诛!其行可鄙!若不严惩,何以告慰边关将士?何以肃清吏治?何以彰显国法?”

刑部尚书紧随其后,依据《大齐律》及新颁的《严惩军资贪渎敕》,提出量刑建议:“刘七所犯,依律当处斩刑,抄没家产,家人连坐。其勾结之军吏、商贩,亦应严惩不贷。”

这时,反对的声音终于忍不住了。一位与刘七有姻亲关系的御史(并非左都御史一系)出列,声音带着激动与惶恐:“陛下!刘侯虽有罪过,然其毕竟是开国元从,早年追随陛下,出生入死,微有功劳。且其年事已高,或为下人蒙蔽。恳请陛下念在旧情,法外施恩,从轻发落,或可削爵免官,令其闭门思过,以全功臣体面……”

“荒谬!” 他话音未落,陈廷敬踏步出列,这位素以沉稳着称的户部尚书,此刻面沉如水,声音铿锵,“功是功,过是过,岂能混为一谈?刘七之罪,非独贪墨,更在危害军国!前线将士一口粮,一件甲,或关乎胜负,关乎生死!其盗卖军粮之时,可曾念及同袍之情?可曾想过陛下创业之艰?若因是‘功臣’便可宽宥,则国法威严何在?日后他人效尤,又当如何?陛下设立审计司,整饬财政,肃贪倡廉,若首案便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则新政何以推行?天下何以信服?”

陈廷敬的话掷地有声,引来了不少务实派官员的暗自点头。支持严惩的声浪开始占据上风。

然而,功臣集团中亦有硬脖子。一位同样战功赫赫、脾气暴躁的老将出列,瞪着陈廷敬,粗声道:“陈尚书!你口口声声国法、新政!莫要忘了,这江山是咱们这些老兄弟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刘七有错,罚便是了,何至于要打要杀,还要抄家连坐?这般对待功臣,岂不令将士寒心?陛下!还请三思啊!” 这番话虽未明说,但其中“鸟尽弓藏”的意味已十分明显,引得不少武将侧目,面露戚戚之色。

眼看朝堂之上,文臣武将,革新派与保守派,法治论与功臣论,即将陷入激烈的争吵,甚至可能演变成派系攻讦。

“够了。”

一个并不高昂,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响起。黄巢终于开口了。他缓缓从御座上站起,走下丹陛,目光平静地扫过争吵的双方。那目光似乎并无怒气,却让所有人都瞬间噤声,低下头去。

黄巢走到大殿中央,沉默了片刻。这短暂的沉默,却比之前的争吵更让人感到压力。

“诸卿所言,朕都听到了。” 黄巢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清晰回荡,“有人说,刘七是功臣,当念旧情。有人说,刘七罪大恶极,法不容情。还有人说,严惩刘七,恐寒了将士之心。”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朕问诸卿,何谓‘功’?昔年曹州举义,濮水鏖兵,乃至转战南北,克复两京,凡为此事业流血牺牲、尽心竭力者,皆有功于国!朕登基以来,论功行赏,赐爵授田,未曾有忘。刘七之爵位田宅,便是其功之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