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赵石接到关于设立“北疆行营后勤司”及派遣军校毕业生任职的详细方案后,召集心腹将领密议。帐中炭火熊熊,映照着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
“大帅,这‘后勤司’直隶枢密院,粮秣军械皆由其手,咱们岂不成了仰人鼻息?”一位脾气火爆的将领不满道。
另一人更担心人事:“派那些乳臭未干的学堂娃娃来当参军、副将?他们懂什么打仗?分明是来分权、监视!”
赵石默默听完,方缓缓道:“陛下予某‘天下兵马大元帅’之号,信任至极。后勤统归中枢,或能杜绝贪墨,保障供给,未必是坏事。至于派来之人……”他目光扫过众将,“若是真有才学、懂实务的,咱们正好缺这样的人;若是不堪用的,放在眼皮底下,翻不起浪。关键是我北疆将士,忠于的是大齐,是陛下,是保卫疆土的职责,而非某一人。只要朝廷粮饷足,军械精,赏罚公,我等便专心杀敌。其余细务,不必过于计较。”
他顿了顿,语气转厉:“然则,若有谁借此机会,慢待朝廷所派之人,或暗中掣肘,影响防务,休怪赵某军法无情!” 赵石的威望与明确的表态,稳住了北疆的基本盘。变革在这里,以相对平滑的方式开始渗透。
京营的震荡则更为直接。孙德威率先交出了自己掌管的部分宫廷禁卫兵符,并开始配合清点。赵铁柱虽有牢骚,但在孙德威劝说和林风亲自登门解释后,也勉强开始了交接。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如此顺从。一位与刘洪关系密切的禁军副统领,借“兵员核实”之机,暗中鼓动手下闹事,以“朝廷不信任老兵”、“克扣赏赐”为由,制造了小规模的营区骚动,拒绝对调防区。
消息传到林风耳中,他并未急于调兵镇压,而是请来了锦衣卫指挥使李重。当夜,那位副统领在自家宅邸与几名心腹密谋时,被破门而入的锦衣卫当场拿下,搜出与刘洪往来密信数封(信中多有对朝廷新政的怨怼之语,以及商量如何“保全实力”),另有私吞军饷、倒卖军械的初步证据。李重雷厉风行,不经过多审讯,次日便将此人及其主要党羽押赴西市,宣读罪状,明正典刑。行刑时,特意让部分禁军士卒旁观。血淋淋的人头落地,配合着锦衣卫冷峻的目光和随后林风宣布的“胁从不问,安心服役者赏”的告示,迅速平息了骚动,也震慑了其他心怀异动者。刘洪闻讯,惊怒交加,却只能紧闭府门,称病不出。
内地军镇的“梳理”,则如同在泥潭中跋涉。派出的“巡察使”和“教导队”,遭遇了各式各样的“软抵抗”:账目遗失、兵员“恰好”外出剿匪或修渠、将领称病不见、地方官推诿不配合……甚至在某处,发生了“教导队”驻地夜间被投石袭击(未造成伤亡)的事件。林风对此早有预料,他指令“教导队”沉住气,先从帮助整顿军容、改善伙食、救治伤病等力所能及的事情做起,逐步建立威信,同时将各地情况详细记录,通过密信直报枢密院。
对于最顽固的钉子,林风选择了杀鸡儆猴。三月,荆州一处镇戍军将领,不仅抗拒核查,还公然截留朝廷拨付的春饷,并煽动士卒哗变,驱逐了巡察使。林风奏明黄巢后,调遣附近两支已初步完成整顿的禁军部队,并秘密派遣一支小规模“新军实验部队”携带爆炸罐随行,进行镇压。战斗几乎没有悬念,在朝廷大军压境和几声震耳欲聋的“雷霆”爆炸震慑下,叛军迅速崩溃,首恶被擒,传首各地。此役规模不大,但影响深远。它清晰地传递了一个信号:朝廷不仅有决心,更有能力整顿地方军务,任何武力对抗都将是徒劳。
与此同时,军校的第一期五十名学员,在经历了严苛的毕业考核后,于三月中旬正式结业。黄巢亲临军校,主持毕业典礼,并为前十名优秀学员颁发御制佩剑。这些新鲜出炉的“天子门生”,怀揣着理想与使命感,也带着朝廷的任命状,如同五十颗充满活力的种子,被撒向北疆、京营和内地的关键岗位。他们官职不高,多为参军、副指挥使、教导官,但他们的到来,本身就代表着一种新的气象和规则。他们推广新操典,灌输忠君爱国思想,严格财务管理,并与枢密院保持着密切的联系。
到开平三年初夏,这场名为“军队国家化”的宏大手术,已完成了第一阶段最艰难的开膛破肚。北疆基本稳住,京营初步肃清,内地最刺头的几个钉子被拔除,新军初具雏形,枢密院的权威随着一次次成功的调度与处置而日益巩固。大量中下层军官(尤其是军校毕业生)被安置到关键位置,朝廷对军队的掌控力,从过去主要依赖高级将领的个人忠诚,开始向依赖制度、依赖中层骨干、依赖统一的后勤与人事管理体系转变。
然而,表面的进展之下,暗伤与隐患依旧深重。老将们的怨气并未消散,只是潜伏更深;内地军镇的整顿远未完成,阳奉阴违仍是常态;新军的技术与战术仍不成熟,距离形成决定性战斗力尚需时日;庞大的军队体系对财政的消耗日益凸显,与新政其他方面的投入形成矛盾;而北方的沙陀,在经历了一个冬天的蛰伏后,探马回报,其活动又开始频繁起来。
林风站在枢密院的了望台上,望着暮春时节长安城外的点点新绿与远处操练的军阵尘土,心中并无多少轻松。他知道,“军队国家化”之路,方才走出第一步。制度建立了,骨架搭起来了,但要让血液流畅,让肌肉强健,让意志统一,还有无数琐碎、艰难甚至危险的工作在等待着他,等待着这个决心重塑自身武力根基的新生王朝。开平三年的春风,吹绿了原野,也吹动着帝国深处那根最为敏感而坚韧的神经——军队,在痛苦与希望交织的蜕变中,向着“国家化”的彼岸,蹒跚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