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中央集权(1 / 2)

开平四年的春天,是在一种微妙的张力中到来的。长安城的柳梢刚刚染上新绿,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树还未及吐出花苞,但空气中已然弥漫着一种不同于往年的、混合着变革躁动与隐忧沉寂的复杂气息。南郊新兵训练大营那充满活力的操练声与号令声,如同沉闷大地深处传来的、持续不断的搏动,提醒着这座古老帝都,某种根本性的东西正在被重塑。而枢密院那座日益庞大的青砖建筑群,则像一颗被强行嵌入帝国躯体的、高速运转却又时有杂音的机械心脏,持续不断地泵送着旨在收束权力的血液。

林风案头的文牍并未因季节更替而有丝毫减少,反而愈发浩繁。征兵制的试点在关中初步推行后,来自河东、江淮第二批试点州县的报告、问题、请求纷至沓来;北疆赵石关于沙陀最新动向及请求加强“新军火器”支援的密奏需要紧急处理;内地几个尚未完全理顺的军镇又闹出了新的饷银纠纷或军纪事件;而军校第二期学员的招募与课程调整,也需他最终拍板。他感觉自己仿佛同时在下着好几盘棋,每一盘都关乎重大,且棋子本身还在不断变化、生出新的枝节。

然而,在这种日复一日的繁剧与压力中,一种清晰的结构性变化,正透过无数琐碎事务的表象,逐渐显现出其强有力的轮廓——那便是以枢密院为核心驱动,通过征兵制、军校体系、后勤统管、军法监察、以及新兴技术(火器)的有限垄断,对帝国军事力量进行前所未有的“中央集权”。这个过程并非简单的收权,而是一场精密的、系统性的权力重组与功能再造。

这一日,林风召集兵役司、训练司、后勤司、军法司主事,以及周禹(已正式升任兵役司副主事)和刚从北疆轮换回京、调入作战司任职的另一名第一期军校优秀毕业生,召开闭门会议。议题是汇总征兵制试点经验,并制定《开平四年全面推行征兵制及新军整编规划草案》。

周禹率先汇报了长安大营及关中试点的详细情况,数据详实:“……首批两千新兵,除三十七人因伤病或严重不适淘汰,余者均已完成基础训练。经考核,八成以上达到‘合格’,其中两成可评‘优良’。已按计划,八百人补入北疆赵元帅麾下边军(打散编入各营),六百人编入京营新设‘昭武营’,剩余六百人(含全部两百火器种子)调入‘新军实验部队’扩编。关中民间,初时虽有疑虑,然因选拔相对公正、军饷按时发放、且明确退役优待,怨言已渐平息,甚至不少贫户视为出路。河东、江淮初期回报,情形类似,然地方豪强规避兵役、胥吏索贿之事,仍时有发生,需加强监察。”

训练司主事补充:“新兵训练大纲已根据首批经验修订完毕,强化小队战术协同及基础野战生存训练。然教官缺口仍大,尤其通晓新操典、懂忠义教化者。建议从军校二期学员中提前选拔优秀者,兼任见习教官。”

后勤司主事则面露难色:“大人,征兵制全面推开,即便分步实施,今明两年预计新增常训兵员四至五万,所需粮饷、被服、营帐、常规军械,开支巨大。更遑论北疆额外需求及‘新军’火器之研制、生产,耗费更巨。户部那边,已多次抱怨……”

军法司主事提出:“新兵补入旧军,摩擦难免。北疆反馈,新兵纪律性佳,但实战经验匮乏,偶有被老兵轻视或欺凌之事。京营‘昭武营’与旧营房相邻,亦小有龃龉。需明确军法条例,对新旧一视同仁,严惩挑事者,并加强军中融和教化。”

林风默默听完所有汇报,手指在摊开的帝国舆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留在北疆、中原腹地及几条主要的漕运干道上。“诸君所言,皆是要害。然则,此非单纯增兵耗饷之事。”他声音沉稳,带着久居中枢的洞察,“此乃借征兵制之推行,行‘中央集权’之实。”

他条分缕析:

一、兵源之权收归中枢。 征兵制由枢密院兵役司制定标准、监督执行,地方州县仅为执行单元。兵员从何而来、如何选拔、如何训练、最终分配何处,决定权尽在中央。这意味着,从此以后,任何将领、任何地方势力,都无法再私自招募、蓄养兵力,其军队的“输血”命脉,被朝廷牢牢扼住。

二、训练与教化之权收归中枢。 新兵不再由各军自行招募训练,而是集中至朝廷设立的训练大营,接受统一、标准的军事技能灌输和至关重要的“忠君爱国”思想教化。他们首先认同的是“大齐军人”身份和朝廷,而非某个将领或地方。此乃从思想根源上杜绝私兵化。

三、军官养成之权收归中枢。 军校体系日益完善,成为军官的主要来源。这些“天子门生”的分配、升迁,由枢密院会同吏部掌控。他们被有计划地注入新旧各军,担任中下层职务,如同无数细密的根须,将朝廷的意志与制度带入军队肌体深处,逐步改变其生态。

四、后勤补给之权收归中枢。 后勤司统管各军主要粮饷、被服、常规军械的拨付,并建立越来越细致的核查审计制度。北疆行营后勤司直接对枢密院负责,内地各军镇也逐步纳入统一供给体系。军队的“粮袋子”和“钱袋子”被收紧,任何脱离中枢的军事行动都将难以为继。

五、新技术与威慑力量独占中枢。 “新军实验部队”及其掌握的火器技术,被严格控制在皇帝和枢密院手中。虽然目前实战能力有限,但其展现的潜在威力与独特性,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战略威慑。它象征着朝廷拥有超越传统军事模式的、不可轻易复制的打击能力,迫使任何潜在的挑战者都必须重新权衡对抗中央的成本。

六、军法监察之权强化中枢。 军法司职权扩大,与锦衣卫、都察院在军中的活动形成交叉监督网络。任何违反军纪、尤其是危害“军队国家化”改革、挑战中央权威的行为,都将面临来自多个方向的调查与惩处。

“此六者,环环相扣,互为支撑。”林风总结道,“征兵制是入口,军校是骨干,后勤是血脉,军法是戒尺,新技术是利刃。而枢密院,便是统筹调度这一切的中枢神经。目标,便是要将过去分散于诸将、诸镇、乃至地方豪强手中的兵权,一点点收拢、消化、重塑,最终锻造出一支只听命于朝廷、忠于大齐、可堪大用的‘国家军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此过程,必伴有阵痛、摩擦、乃至风险。旧军将领会感到权力被侵夺,利益受损;地方势力会设法阻挠或规避;财政压力将持续加剧;新兵与新制度的融合需要时间。然此乃大势,陛下决心已定,无可逆转。我等所要做的,便是将这集权之网,织得更密,理得更顺,根基打得更牢。”

会议最终拟定草案:今明两年,在巩固现有试点基础上,逐步将征兵制推广至全国大部分州县,预计新增经训新兵八万人,主要用于替换旧军中老弱、充实边防、组建更多“昭武营”式的新编部队。同时,加快军校培养速度,优化后勤统筹,强化军法执行,并加大对火器等新技术的研发投入与保密管控。

草案很快呈送御前。黄巢仔细审阅后,朱批:“甚合朕意。着即依此施行。然需注意:一、推行务求稳妥,察吏安民为先,勿激变乱;二、新旧融合,宜导不宜迫,有功将士,安置务必优厚;三、北疆防务,火器优先,不可懈怠;四、枢密院自身,亦需整饬,提效去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