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四月底,一份来自北疆前线、经由锦衣卫特殊渠道加急送达的密报,成为了促使黄巢下定决心的最后一根稻草。密报并非赵石所发,而是王浚通过锦衣卫北镇抚司直送李重、转呈皇帝的。密报中详细汇报了近期捕获的几名沙陀“舌头”和可疑商人的审讯结果,其中一条信息引起了黄巢的高度警觉:有迹象表明,沙陀方面似乎在散播谣言,称“齐帝怯懦,只敢坐守长安,弃边关将士于不顾”,并以此试图动摇边军民心,拉拢那些对朝廷新政不满的地方势力。
“怯懦”二字,像针一样刺中了黄巢。他可以接受重臣们基于理性分析的劝阻,但绝不能容忍敌人将“怯懦”的标签贴在自己和新朝身上!这不仅是个人名誉问题,更关乎整个政权的威信和凝聚力。沙陀试图在舆论和心理上先下一城,那他就要用最直接、最无可辩驳的方式,给予最强硬的反击!
同时,王浚密报中也提及,北疆部分军民,尤其是新近补充的、经过忠义教化的新兵和底层百姓,对皇帝确实怀有极高的期待和忠诚,民间私下有“若陛下能来,必破胡虏”的议论。这种潜在的、巨大的士气资源,若不加以利用,岂不可惜?
那一夜,黄巢在宣政殿踱步至天明。当东方泛起鱼肚白时,他心中的天平,终于彻底倾斜。
翌日清晨,黄巢未循常例召开朝会,而是直接下旨,召杜谦、林风、李重、新任吏部尚书(原尚书因年迈致仕)及宗正寺卿,至紫宸殿后殿议事。众人皆知必有重大决断,心情各异地匆匆赶来。
黄巢已换上较为正式的常朝服色,端坐御案之后,目光扫过众人,开门见山:“朕意已决,待北疆战端一开,朕将御驾亲征,北巡边塞,督战破虏。”
殿内瞬间一片死寂,空气仿佛凝固。尽管早有预感,但当皇帝亲口说出,仍让众人心头巨震。
杜谦面色发白,当即就要出列劝阻,黄巢却抬手制止了他:“杜卿之意,朕已深知。然朕非一时冲动。沙陀蔑视天威,散播流言,乱我军心民心。朕若不亲临前线,何以激励将士死战?何以昭示天下,大齐不畏强敌?此其一。”
“其二,新政之基,在于强军卫国。朕亲见将士浴血,体察边关艰苦,方能知军制得失,新政利弊,未来改革,方向更明。”
“其三,”他看向林风和李重,“中枢之事,朕已有安排。朕离京期间,由嫡长子监国(黄巢长子,年已十六),杜卿、林卿总领文武,李重执掌宫禁与侦缉,政事堂、枢密院、锦衣卫各司其职,遇大事可飞马报朕,亦可由监国会同诸卿议决。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法,朕授尔等临机专断之权,务必确保长安稳固,新政推行不辍!”
他将早已拟好的几道密旨取出,一一分授:“此乃朕予监国及诸卿之手谕,明确权责。另有密旨予赵石,告知朕将亲临,令其妥为预备接驾及扈从事宜,然战事指挥,仍以赵石为主,朕不为遥制。”
安排之周密,显然经过了彻夜深思。杜谦等人知道,皇帝决心已定,再难更改。且皇帝并非一味冒险,对后方安排确有考量。杜谦长叹一声,不再强谏,与林风等人一起躬身领旨:“臣等……遵旨!必竭尽全力,保陛下无后顾之忧,保社稷安稳无虞!”
“很好。”黄巢站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巨幅北疆舆图前,手指重重按在代州的位置上,“朕要让李克用明白,他的对手,不再是那个腐朽的唐廷。朕要让天下人看到,这大齐的皇帝,是与将士同赴沙场的马上天子!此战,必胜!”
“陛下万岁!大齐必胜!”殿中众人,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也只能将疑虑与担忧压下,齐声高呼。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从紫宸殿飞向整个长安,飞向北疆,飞向帝国四方。皇帝即将御驾亲征的消息,如同一剂猛烈的强心针,瞬间点燃了朝野上下的情绪。主战派与热血之士欢呼雀跃,认为此乃彰显国威、鼓舞士气的圣明之举;谨慎派与既得利益者则忧心忡忡,暗地里议论纷纷;普通百姓在惊愕之余,也平添了几分对这场关乎国运之战的关注与期盼。
而在北疆,接到密旨的赵石,心情更是复杂难言。他既为皇帝的信任与亲临而感到振奋与压力,又为皇帝的安全与战局的莫测而深深忧虑。但他知道,此刻别无选择,唯有以最周密的准备、最坚决的战斗,来迎接陛下的驾临,并扞卫大齐的边疆。
开平四年五月初,黄巢正式下诏,宣告天下,将择吉日启程北巡,亲督边事。战争的阴云,因为皇帝的决定,而被赋予了更加浓烈、更加个人化的色彩。一场不仅关乎疆土得失,更关乎新朝国运与皇帝个人威望的宏大征途,就此拉开了序幕。未央宫的宫门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决绝的气息,在春末的风中,发出沉重而悠长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