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骑兵对冲(2 / 2)

二十步。

十步。

一支流矢擦过他耳际,带出一道血痕。

他终于拨转马头。

不是逃。是向后撤退两百步,在那道缓坡上重新竖起黑狼大纛,重新集结溃散的各部。独眼枭雄撤退时仍死死盯着战场,将赵石的每一个战术动作、每一面令旗的变化,刻进脑海。

此战,他输了。

但草原狼从不认输。他们只是舔舐伤口,等待下一个冬天。

当夕阳将野狐岭染成一片血红时,沙陀的号角终于吹响了撤退的长音。

黑色潮水缓缓退去,留下满地支离破碎的尸骸、奄奄一息的伤兵、失去主人的战马在尸丛中悲鸣。北风卷过原野,扬起无数面残破的旗帜,有黑狼,有赤龙,在血色暮光中猎猎作响。

赵石没有追击。

不是不想。是追不动了。

中军一万二千骑,能重新集结成列的,不足七千。左翼骁骑军,战损过半,统领战死,三名校尉两死一重伤。右翼马横部,以近三千伤亡换来了侧后包抄的关键一击,马横本人身中三箭,仍端坐鞍上,不肯下火线。

两万七千对大齐意义非凡的骑兵种子,一战折损近八千。其中三千余人,再也无法骑上战马,回到故乡。

这是惨胜。

但毕竟是胜。

当黄巢从代州城头走下,踏着满地血迹登上野狐岭战场时,所有还能站立的齐军将士,无论伤兵、马夫、传令、医官,齐齐单膝跪地。

没有山呼万岁。

只有无数道复杂的、炽烈的、悲壮的目光,望着那身玄色金边的甲胄,缓缓穿过尸山血海,走向战场中央那面虽残破仍屹立的赤色龙旗。

黄巢在龙旗前站定。

他望着漫山遍野的尸骸,望着浑身浴血仍挺立不倒的赵石,望着那些年轻的、方才还在新兵训练营听他讲“忠君报国”的小卒,此刻已永远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说“将士们辛苦了”。

没有说“此战大捷,朕心甚慰”。

他只是取下头盔,向着北方,向着那些再也不能南归的英魂,深深俯首。

战场上一片死寂。

然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将长矛重重顿在地上。

“万胜——”

“万胜——”

“万胜——”

嘶哑的、哽咽的、用尽最后力气的呼喊,如潮水般在暮色中蔓延。活着的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用残破的旌旗裹住阵亡同袍的遗体,将折断的刀矛插在坟冢前。

赵石走到黄巢身后,低声道:“陛下,李克用退至诺真水北岸,收拢残部。此战斩获……约六千级。我军伤亡……”

“朕知道。”黄巢没有回头,“阵亡名录,尽快呈上来。抚恤章程,比狼跳涧之战再加三成。伤兵安置,军校骑兵科优先录取阵亡者子弟。”

“臣,遵旨。”

赵石顿了顿,又道:“陛下,李克用虽败,主力尚存。臣观其今日撤退,井然有序,绝非仓皇溃逃。此人……是劲敌。”

黄巢终于转过身。

“朕知道。”

他望向北方渐沉的暮色,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但今日之后,沙陀人该明白一件事。”

大齐的骑兵,敢与他铁骑对冲,而且——能赢。”

野狐岭的血色暮光中,赤旗仍在飘扬。

百里之外,诺真水北岸,李克用独眼凝望着南方隐约的山影,久久不语。

骨咄禄浑身裹着渗血的绷带,单膝跪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良久,李克用开口。

“那支冲本王大纛的齐军骑兵,是赵石的亲卫?”

“是。”骨咄禄声音沙哑,“他身边还有一支千人队,旗号与寻常北疆军不同。据俘获的齐军伤兵供称,那是从长安什么‘军校’毕业的军官组成的骑兵教导队,名义是‘轮训教官’,实则……是赵石藏着的新锐。”

“军校……”李克用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独眼中掠过一丝深沉的忌惮。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还是一个落魄盐贩的黄巢,在长安街头被唐军追捕时,他那狼狈逃窜的身影。那时他嗤笑此人不过草寇。

如今,那盐贩坐在长安龙椅上,他的骑兵敢与自己正面争锋,他的火器让骨咄禄折戟沉沙,他的军校在源源不断产出他从未见过的军官。

“黄巢……”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像念一个必须记住的、越来越沉重的咒语。

“传令各部,撤回诺真水以北。未得本王令,不得南下一步。”

骨咄禄猛然抬头:“大王!我军主力未损,只是初战不利……”

“主力未损?”李克用打断他,独眼冷冷扫来,“三万铁骑,一战折损六千。白狼卫、黑狼卫,伤者过半。这叫主力未损?”

骨咄禄低下头,不敢再言。

李克用重新望向南方。

“本王需要知道更多。关于火器,关于军校,关于那个盐贩在长安做的一切。还有……”他顿了顿,“那些对我大齐不满的南朝旧族、失意将领。他们该明白,黄巢的刀,不只对着草原,也对着他们自己。”

夜风渐起,卷动残破的黑狼大纛。

北方草原的夏夜,依然寒凉如冬。

野狐岭之战的三日后,长安的加急驿报抵达代州。

杜谦亲笔,字迹端凝,却在纸角有一处极不显眼的墨渍——那是他数十年从不犯的错。黄巢认得这种墨渍。那是老臣在竭力保持语调平稳时,仍无法完全按捺的、内心深处汹涌的情绪。

“捷报抵京,万民空巷,拥塞朱雀大街争睹献俘。闻陛下亲临矢石,都人泣下者甚众。太子率百官诣太庙告捷,礼成,忽跪地不起,问之,对曰:‘儿臣恨不能代父皇身冒锋镝。’良久乃起,衣襟尽湿……”

黄巢放下信笺,望向窗外。

代州的六月,天空澄澈如洗,野狐岭方向偶尔传来收殓阵亡将士遗骸的号角声,低沉而绵长。

太子今年十七岁。出征前,他来送行,在宫门外长跪不起,请旨从征。黄巢没有允准。太子没有哭,只是将头深深叩在青石板上,一下,两下,三下,然后起身,退后,目送銮驾消失在长街尽头,始终没有抬头。

他知道太子想要什么。

不是随父出征建功立业的荣耀,而是——证明自己配得上那个储君的位置。

黄巢在窗边站了很久。

“传旨,”他忽然开口,“令太子即日起,入政事堂见习。杜谦为师,林风为辅,凡军国机要,皆与闻。”

侍立的宦官愣了一下,随即躬身:“遵旨。”

这不是嘉奖,不是安慰,甚至不是培养。

这是交付。

野狐岭一战,他用八千将士的血,换来了沙陀暂时不敢南窥的喘息。但战争远未结束。李克用只是退回草原舔舐伤口,内地的暗流从未真正平息,新政的推行仍如履薄冰。

他需要有人,在他万一不能回来时,守住长安。

他需要让那些朝堂上观望的、暗流中等待的、草原上窥伺的,都看清楚:

大齐,不是只有他黄巢一人。

此夜,代州行营的灯火,久久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