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伏羲猛地抬头,眼中红光一闪,属于人王的威压不受控制地逸散出一丝,整个酒吧的气温仿佛都骤降了几度,几个远处的酒客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他被乔奢费这番毫不留情的剖析刺得有些恼怒,尤其是“渣男”、“懦弱”、“自私”这样的评价,更是让他感到被冒犯。
但愤怒过后,紧随而来的,却是一种被戳破伪装、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难堪,以及一丝……豁然开朗?
乔奢费仿佛没感受到那股威压,只是平静地喝着酒,等待伏羲自己消化。
许久,伏羲周身的气势缓缓收敛,他端起酒杯,又是一饮而尽,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浓烈酒气的叹息。他没有反驳,没有辩解,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脸上的迷茫与挣扎,似乎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以及……一丝释然?
“或许……你说得对。” 良久,伏羲才低声说道,声音有些沙哑,“我确实……在逃避。既放不下,又拿不起。瞻前顾后,优柔寡断。呵……” 他自嘲地笑了笑,“人王……也不过是个连自己心意都看不清的……懦夫罢了。”
乔奢费不置可否,只是举了举杯:“看清了,就好。至于接下来怎么做,是你自己的事。酒钱我付了,告辞。” 说完,他放下几张钞票,起身,径直离开了酒吧,留下伏羲一人,继续对着酒杯发呆,但眼神,似乎比刚才清明了些许。
另一边,嘈杂的大排档。
王珍珍循着乔奢费提供的线索,好不容易在这家大排档找到了已经喝得眼神迷离、趴在油腻桌子上的瑶池圣母。
“圣……姚琼小姐?你怎么在这里?还喝这么多酒?” 王珍珍吓了一跳,连忙跑过去,费力地将瑶池圣母扶起来坐好。她虽然不知道“瑶池圣母”的具体身份,但从马小玲和况天佑偶尔的提及中,知道这是一位“很厉害但也可能很危险”的“女神”,而且似乎和伏羲先生有很深的纠葛。
瑶池圣母醉眼朦胧地看了她一眼,认出是嘉嘉大厦里那个总是温柔笑着、没什么心机的女孩。她扯了扯嘴角,想说什么,却只是打了个酒嗝,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老板,来杯热茶,浓一点的!” 王珍珍连忙招呼,然后坐到瑶池圣母旁边,担忧地看着她。她看到瑶池圣母脸色苍白得不正常,眼神空洞,身上还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让她很不舒服的灰败气息。“姚小姐,你……是不是和伏羲先生吵架了?还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可以和我说说吗?说出来,可能会好受一点。”
或许是酒精降低了心防,或许是王珍珍眼中那毫不作伪的关心触动了她心底最柔软的角落,也或许是她真的需要一个人倾诉,瑶池圣母靠在油腻的塑料椅背上,望着头顶被油烟熏得发黄的白炽灯,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
她讲得很乱,很跳跃。时而说昆仑的云有多美;时而又咬牙切齿地说着“背叛”、“欺骗”、“不可原谅”;时而诉说着千万年囚禁的冰冷与孤寂;时而又眼神空洞地呢喃“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夹杂着对伏羲的爱与恨,对自己所作所为的痛苦与矛盾,对现状的无助与绝望。
王珍珍听得似懂非懂,什么“神职”、“瘟疫”、“灭族”、“囚禁”,这些词汇离她的生活太遥远。但她听懂了核心——一段刻骨铭心却充满伤害与误会的爱情,两个骄傲又固执的人,因为各自的立场和选择,彼此伤害,越走越远,如今似乎有了一个挽回的机会,却又因为过往的伤痕太重,而步履维艰,甚至可能万劫不复。
听着听着,王珍珍自己的眼圈先红了。她是个极其感性、对爱情有着浪漫憧憬甚至有些“恋爱脑”的女孩。瑶池圣母叙述中那深沉如海的爱,那撕心裂肺的痛,那跨越万古的执着与悔恨,深深震撼了她。她仿佛看到了另一个更加惨烈、更加荡气回肠的“蓝色生死恋”版本。
“呜呜呜……太过分了……” 王珍珍掏出纸巾,一边听一边抹眼泪,哭得比瑶池圣母这个当事人还伤心,“姚小姐,你怎么这么傻啊……伏羲先生也真是的……明明都那么爱对方,为什么要互相伤害呢?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清楚呢?一个隐瞒,一个不信任,结果就变成这样了……呜呜……错过了那么多年,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为什么不能再勇敢一次呢?哪怕是为了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为了那些感染者,也为了你们自己啊……”
她哭得稀里哗啦,语无伦次,反倒把原本沉浸在自怨自艾和悲伤绝望中的瑶池圣母给弄愣了。
瑶池圣母醉意朦胧地看着眼前这个为自己和伏羲那摊子烂事哭得梨花带雨、真情实感的女孩,听着她那些幼稚却纯粹、充满理想主义色彩的“劝解”,心中那股郁结的悲愤和自怜,不知怎的,竟被冲淡了不少,反而升起一种荒谬又有点好笑的感觉。
自己一个活了无数岁月、历经沧桑、手上沾满血腥的瘟疫之神,居然需要一个凡人小姑娘来安慰?而且这小姑娘安慰着安慰着,自己先哭成了泪人,还得反过来让自己这个“被安慰对象”去哄她?
“好了,别哭了。” 瑶池圣母有些笨拙地,生疏地,抬手拍了拍王珍珍的肩膀,声音因为醉酒和情绪波动而有些沙哑,却奇异地柔和了一些,“我……我都没哭那么厉害。”
“可是……可是你们的故事太让人难过了嘛……” 王珍珍抽泣着,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瑶池圣母,“姚小姐,你……你一定要振作起来啊!伏羲先生他……他心里肯定还有你的!不然他不会那么痛苦,不会那么纠结!你们之间一定还有希望的!不要放弃,好不好?为了你们自己,也为了那些等着你们去救的人……” 她抓住瑶池圣母冰凉的手,眼神充满了恳求。
瑶池圣母怔怔地看着王珍珍那清澈见底、毫无杂质、只有纯粹关心和希望的眼睛,感受着手心传来的、属于人类的温暖温度,心中那片被恨意、绝望和疫毒侵蚀得冰冷荒芜的角落,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却异常温暖的火种。
是啊,连一个平凡的、甚至有些“傻气”的人类女孩,都在为他们的故事流泪,都在真诚地希望他们能有好结局,都在恳求她不要放弃。那她自己呢?这个活了千万年、经历了爱恨情仇、犯下大错也承受了无数惩罚的“瑶池圣母”,难道就真的要在这里自暴自弃,坐等疫毒吞噬,或者等着伏羲来给她最后一箭,然后带着无尽的遗憾和怨恨彻底消失?
不。不甘心。
凭什么?
凭什么她要在痛苦和逃避中结束一切?凭什么她要放弃最后一丝可能?
哪怕那希望渺茫如风中残烛,哪怕前路依旧布满荆棘和旧伤,哪怕最终可能依旧是镜花水月……至少,她尝试过,挣扎过,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个懦夫一样躲在这里借酒浇愁,等待命运的审判!
一股微弱却无比坚定的力量,从瑶池圣母心底最深处升腾而起。她反手握住了王珍珍的手,虽然依旧冰凉,却不再死气沉沉。她坐直了身体,眼中的空洞和麻木被一种决绝的、近乎燃烧的光芒驱散。尽管脸色依旧苍白,气息依旧虚弱,体内疫毒依旧在侵蚀,但她的脊背,挺直了。
“谢谢你,珍珍。” 瑶池圣母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她甚至对王珍珍露出了一个极其轻微、却美得惊心动魄的笑容,“你说得对。我不能……就这样放弃。”
她抬起头,望向伏羲所在的大致方向,眼中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有痛,有恨,有不甘,有决绝,但最深处的,是一种被重新点燃的、属于瑶池圣母的骄傲与执着。
“人王……” 她低声自语,仿佛是说给自己听,也仿佛是说给不知在何处的他听,“你想逃避?你想用‘不确定’来敷衍?你想用‘责任’和‘过去’当借口?我偏不让你如愿!”
“这情,这债,这因果……还没完!”
她站起身,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眼神已然清明坚定。她向依旧有些发懵的王珍珍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踉跄却坚定地,朝着与伏羲所在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入深沉的夜色中。她需要先找个地方,驱散酒意,压制疫毒,然后……再去面对那个该挨千刀的家伙,以及他们之间,这团永远也理不清的乱麻。
王珍珍呆呆地看着瑶池圣母离去的背影,直到对方消失在街角,才后知后觉地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破涕为笑:“好像……起作用了?姚小姐看起来有精神多了!真好……” 她开心地想着,浑然不知自己刚才那番“哭诉”起到了怎样“神奇”的开导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