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原之上,混沌如汤。
威龙小队固守的C-7区域,原本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冰碛石台地,此刻却变成了噩梦般的景象。空间本身如同被顽童揉皱又撕扯的锡纸,光线在其中断裂、折射、打结,形成无数光怪陆离、不断变化的视觉陷阱。重力场时强时弱,上一秒让人如负千钧,下一秒又仿佛要飘离地面。地面上的岩石和冰层如同活物般蠕动、开裂,时而伸出尖锐的晶体突刺,时而塌陷成深不见底的幽暗裂隙。
更致命的是敌人。数量远超预期的“宁芙”改造体,他们如同适应了这种扭曲环境的幽灵,利用空间褶皱和视觉盲区神出鬼没,发射着暗绿色的生物能量束和腐蚀性孢子团。与他们协同(或者说,暂时在同一片混乱中各自为战)的,还有一股“灰狐”残部,装备虽然杂乱,但战斗经验极其老辣,专挑防御薄弱处下手。此外,还有几台涂装斑驳、结构粗犷却异常坚固的武装机甲,它们发射的炮弹和能量束带着明显的“他者”逻辑语法残留的冰冷气息,每一击都试图破坏区域的逻辑稳定性和空间结构。
威龙、棱镜、铁星和剩下的五名队员背靠着一块相对稳定(也只是相对)的巨大冰岩,组成一个摇摇欲坠的环形防线。能量弹药消耗大半,实弹武器在扭曲的重力场下弹道变得不可预测,护甲多处破损,每个人都带着伤。
“队长!九点钟方向!空间褶皱里有东西快速接近!”一名队员嘶吼着,朝着那片光线扭曲的区域扫射,子弹却如同射入粘稠的胶水,速度骤降,轨迹诡异偏转。
一道暗绿色的能量束几乎贴着威龙的头顶掠过,在他身后的冰岩上蚀刻出一道深深的、冒着青烟的沟壑。紧接着,两台敌方机甲从两个方向包抄而来,它们的炮口开始充能,散发出不祥的银白色逻辑锁定光芒。
“准备冲击……”威龙咬牙,准备下达最后的反冲锋命令,哪怕是用身体去堵炮口,也要为其他人争取一点机会。
就在这时——
最先察觉到变化的是棱镜。她一直维持着最大功率的被动传感器扫描,尽管在极端干扰下收效甚微。但此刻,她的传感器读数上,代表周围空间畸变强度和逻辑噪波的曲线,毫无征兆地、断崖式地下降了!
如同沸腾的油锅被瞬间降温,那些疯狂舞动的光线开始变得温顺、笔直;紊乱的重力恢复了恒定;蠕动的地面和裂开的冰隙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抚平,停止异动并开始“愈合”;甚至连空气中弥漫的、令人头晕目眩的“错位感”和低语般的逻辑杂音,都在迅速消退!
一个半径约十五米的绝对正常的球形区域,如同神迹般,在战场边缘生成,并且正以极快的速度向着他们所在的核心位置移动!这个区域所过之处,一切异常都被“重置”回冰原应有的、寒冷而稳定的物理状态。
“那是什么?!”铁星瞪大眼睛,看着那片迅速扩大的“正常区”。区域内,风雪规整地飘落,冰层坚硬稳定,连呼啸的风声都恢复了清晰的音调。
“是‘基石’!”威龙瞬间想起了劳伦斯最后的通讯,心中涌起难以置信的希冀,“他向我们的方向来了!所有单位,向‘基石’稳定区靠拢!交替掩护,撤!”
绝境逢生!小队爆发出最后的力气,一边向逼近的敌人倾泻所剩无几的火力,一边向着那片不断靠近的“净土”撤退。
“宁芙”改造体和“灰狐”士兵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常。他们对这片突然出现的稳定区域表现出本能的警惕和敌意,攻击更加疯狂。几台机甲更是将炮口转向了稳定区移动的方向,充能完毕的银白色光芒炽亮,即将发射!
就在这时,稳定区的前锋,触及了最外围的一台敌方机甲。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波。
那台机甲表面流动的、带有“他者”语法特征的银白色能量纹路,在接触到稳定区边缘灰色光晕(肉眼几乎不可见,但传感器能捕捉到那微弱的存在)的瞬间,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字迹,无声无息地熄灭了。机甲的动作骤然僵住,仿佛失去了最重要的动力源和控制信号,变成了一堆沉重而沉默的废铁,轰然跪倒在地,溅起一片冰屑。
紧接着,稳定区如同无形的净化潮水,继续蔓延。被其笼罩的“宁芙”改造体发出痛苦而非愤怒的嘶鸣,它们体表适应扭曲环境的生物荧光迅速暗淡,动作变得迟滞、笨拙,仿佛突然从主场被扔到了完全陌生的、规则严苛的客场。“灰狐”士兵的装备倒是没受直接影响,但他们赖以隐藏和突袭的空间褶皱与视觉扭曲全部消失,顿时暴露在GTI的火力之下,阵型大乱。
威龙小队趁机冲入了稳定区的核心范围。一踏入那片区域,所有人都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不仅仅是脱离了扭曲物理环境的压迫,更是一种精神层面上的“安宁”——那些不断试图侵入意识、引发烦躁与混乱的逻辑噪波彻底消失了,思维恢复了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冷静。
他们回头,看到那个带来这片“净土”的身影。
渡鸦悬浮在稳定区的中心,离地半米,周身笼罩着那层几乎看不见、却能清晰感知到的灰色光晕。他的面容平静无波,眼神……难以形容,仿佛倒映着整个稳定区域的秩序,又仿佛空无一物。他没有看威龙他们,而是微微抬着头,目光似乎穿透了暴风雪和正在溃退的敌人,投向了更深远的地方。
“渡鸦?”棱镜试探着呼唤,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眼前的“人”外形依旧,但那气息……如同面对一座亘古屹立的山峰,或是一潭深不见底、平静无波的古井。
渡鸦闻声,视线落下,扫过小队成员。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身上停留的时间精确到毫秒,仿佛瞬间完成了生命体征扫描、伤势评估、心理状态分析。
“威龙队长,棱镜,铁星。”他开口,声音平静、稳定,如同播报天气,“你们有两人重伤,需优先撤离。外部威胁暂时压制,但未清除。稳定场可维持当前范围约四十七分钟,或收缩范围延长持续时间。请指示下一步行动。”
他的语气公事公办,逻辑清晰,却少了过往那种并肩作战的默契与温度。威龙心中一紧,但此刻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我们需要撤离回基地。”威龙快速道,“你能维持这个稳定场移动吗?速度如何?”
“可以。移动速度取决于载具。稳定场随我移动,净化沿途异常。建议使用你们剩余的载具,我将在中心提供掩护。”渡鸦回答,同时,稳定场的范围开始以他为中心,随着他的意志缓缓向基地方向“流淌”,如同一个移动的、不断净化前方道路的肥皂泡。
“好!收集还能用的装备,带上伤员,上车!”威龙立刻下令。
小队迅速行动起来。他们惊讶地发现,在这个稳定场内,连受损的设备和车辆都似乎恢复了些许功能,至少最基本的移动和通讯得以维持。
就在他们准备完毕,即将驶离时,渡鸦忽然再次抬头,望向冰原深处、黑色金字塔所在的“热流边界”方向。他周身的灰色光晕,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