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李世欢正在帐中与司马达商议,是否要冒险派人去更远的区域,寻找可能存在的、小型的、易于开采的露天煤坑或铁矿,以解决长期燃料和兵器来源问题。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怎么回事?”李世欢皱眉。
侯二气冲冲地掀帘进来,身后跟着两名脸上带伤的队正。
“将军!您得管管!王胡子他们队的人,越来越不像话了!”侯二指着身后一名队正吼道。
那名叫王胡子的队正,是跟随李世欢很久的老兵,作战勇猛,但也带着一股兵痞的习气。他梗着脖子道:“侯队正,你少血口喷人!俺们咋了?”
“咋了?”侯二怒道,“你们队的人,前天出去巡查,是不是抢了北边那个小部落两只羊?别以为老子不知道!”
王胡子脸色一变,狡辩道:“那……那是柔然人的部落!俺们杀了他们的人,抢两只羊怎么了?”
“放屁!”侯二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司马参军早就查清楚了!那是依附咱们的杂胡小部落!根本不是柔然人!将军早有严令,不得骚扰百姓!你们这是违抗军令!”
“侯二!你少拿将军压我!”王胡子也急了,脸红脖子粗,“弟兄们提着脑袋出去拼杀,弄点外快怎么了?那两只羊,还不够兄弟们塞牙缝的!就你清高?你第一次带回来的那些东西,就干净?”
“你!”侯二勃然大怒,伸手就要去抓王胡子的衣领。
“够了!”
李世欢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帐内瞬间安静下来,侯二和王胡子都噤若寒蝉。
李世欢脸色铁青,目光冰冷地扫过两人,最后定格在王胡子脸上:“那两只羊,怎么回事?说!”
在王胡子结结巴巴、避重就轻的叙述和司马达补充的调查下,事情清楚了。王胡子队的人,前日例行巡逻时,确实顺手抢了一个与怀朔镇有往来、定期缴纳些皮毛换取盐铁的小部落两只羊,还打伤了一个试图阻拦的牧民。
“将军,俺……俺知道错了,回去就把羊折成钱,赔给他们……”王胡子见李世欢脸色不善,终于害怕了,低声说道。
李世欢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看着外面。营地里的士卒们,似乎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不少人都远远地看着中军帐的方向,眼神复杂。
他看到了羡慕,看到了不以为然,甚至看到了一丝对王胡子行为的默许。
他放下帘子,转过身,声音平静得可怕:“王胡子,你可知罪?”
“末将……知罪。”
“违抗军令,骚扰依附百姓,该当何罪?”
王胡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将军饶命!末将再也不敢了!”
侯二张了张嘴,想要求情,但看到李世欢那冰冷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李世欢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念你初犯,且有战功在身,死罪可免。拖出去,重打三十军棍,降为普通士卒,其所部由副队正暂代。抢来的羊,双倍赔偿!若再犯,定斩不饶!”
帐外立刻进来两名执法士卒,将王胡子拖了出去。很快,军棍击打在肉体上的沉闷声响和惨叫声,便传了进来。
帐内一片寂静,侯二和另外那名队正都低下了头。
李世欢走到他们面前,声音低沉:“看到了吗?这就是失控的下场!我们今天能抢杂胡的羊,明天就敢抢汉人的粮,后天,是不是连自己袍泽的东西也敢抢了?!”
“我们是被逼无奈,才走上这条路!但这不代表我们可以没有底线,没有纪律!一旦失去了约束,我们和那些烧杀抢掠的柔然溃兵、马匪流寇,还有什么区别?!”
“谁要是觉得,手里有刀,就可以为所欲为,现在就可以滚出我的队伍!我李世欢,绝不容许我的兵,变成一群只知道掠夺的野兽!”
侯二深抱拳道:“将军,俺明白了!是俺没带好头,以后一定严加管束部下!”
另外那名队正也连忙表态。
李世欢摆了摆手,让他们退下。
帐内只剩下他和司马达。
司马达忧心忡忡地道:“将军,如此虽能暂时压制,但……长此以往,只怕堵不如疏。弟兄们尝到了甜头,心野了,光靠军法,难啊。”
李世欢疲惫地坐回椅子上,揉了揉眉心。他何尝不知?
“我知道。”他叹了口气,“但我们必须守住这条线。一旦彻底滑落,就再也回不了头了。我们现在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他望向帐外,目光似乎穿透了营帐,看到了那危机四伏的未来。
“加紧操练,严明纪律。同时,你那边,寻找稳定资源渠道的事情,要加快。我们不能永远只靠掠夺。”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与决绝,“另外,想办法,和镇内那些可能对我们没有那么大敌意的人,建立一点联系吧!我们需要知道更多的消息,需要更多的……出路。”
失控的边缘,李世欢努力地想要拉住缰绳。但他知道,在这股被残酷现实逼出来的狂暴力量面前,这缰绳,又能拉住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