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欢的目光落在侯二脸上。这个粗豪的汉子,此刻似乎也预感到了什么,脸上的兴奋之色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困惑和隐隐不安的凝重。
“侯二,”李世欢的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那二十三个俘虏,包括这个,”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地上那个还在磕头的年轻俘虏,“一个时辰内,全部处理掉,手脚干净些”
尽管有所预感,但当这话真的从李世欢口中清晰地说出来时,侯二还是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瞪大了眼睛,喉咙有些发干,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将……将军!全……全部?杀俘虏不祥……”
他知道将军的顾虑是对的,怀朔镇、柔然……哪一边他们都惹不起。可是,二十三个束手就擒、失去抵抗的人……这和他战场上砍杀敌人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没有说不定。”李世欢打断了他,他的眼神牢牢锁住侯二的目光,“从他们跟着这伙人,接手这批货开始,他们的命,就已经不在自己手上了。现在,也不在我们手上,而是在那些我们看不见的大人物一念之间。”
他往前微微倾身,声音一字一句,“留下他们,任何一个,只要走漏半点风声。你,我,周平,营地里所有的弟兄,还有司马先生,我们所有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青石洼会被碾为平地,不会有任何人为我们说一句话,甚至不会有人知道我们是怎么消失的。”
“是他们的命重要,”李世欢的声音带着一种斩断所有侥幸的残酷,“还是我们这二百多号,把命交到你我手里的兄弟重要?”
侯二的脸色变了几变,拳头死死攥紧,手背上的青筋虬结凸起。他看了看地上那个因为极度恐惧而开始失禁、散发出一股骚臭味的年轻俘虏,然后,他的目光又回到李世欢那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
他猛地一跺脚,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俺……俺明白了!这污糟事,俺去办!”
李世欢深深地看着他,看到了他眼中的挣扎,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侯二的肩膀,没有说话,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侯二不再犹豫,转身,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在战场上才有的凶悍之色。他点了几名跟他最久、心肠也最硬的老兵,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几名老兵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默默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神变得和侯二一样冰冷。
他们走向峪口东侧那片岩石,那里,二十三个俘虏被集中看管着,如同待宰的羔羊。
李世欢没有跟过去,他背对着那个方向。他听到了一些细微的、被压抑着的骚动,听到了侯二低沉而凶狠的呵斥,然后,声音渐渐平息下去。他没有回头,目光投向峪内那些尚在燃烧的窝棚,跳动的火苗在他深沉的瞳孔里明明灭灭。
他不需要看,也知道会发生什么。命令是他下的,这罪孽,他感受到一种沉重的东西附着了上来,或许永远也洗刷不掉。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脚步声响起。侯二走了回来,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呼吸略显粗重,身上带着一股血腥味。他没有看李世欢的眼睛,只是哑声汇报:
“将军,办……办完了。”
李世欢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