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双眼死死地盯住走进来的李世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李世欢!你好大的狗胆!还敢来见我?!”
声音如同闷雷,在厅中回荡,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面对这滔天的怒火和逼人的气势,李世欢却显得异常平静。他停下脚步,将手中的紫檀木礼盒轻轻放在身旁的茶几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这才拱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卑职李世欢,参见赵将军。”
态度恭敬,动作标准,挑不出一丝毛病。
这反而更加激怒了赵副将,他猛地踏前一步,几乎要贴到李世欢脸上,低吼道:“少他妈给老子来这套!张百万的事,是不是你干的?!你眼里还有没有上官?!还有没有王法?!”
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李世欢脸上。
李世欢微微后撤半步,避开那令人不适的气息,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语气平稳得可怕:“将军息怒。张德贵勾结外匪,囤积居奇,荼毒乡里,证据确凿。卑职昨夜奉命剿匪,已将此獠及其党羽正法,为地方除了一害。”
“奉命?你奉谁的命?!”赵副将咆哮,“老子怎么不知道?!”
“自然是奉朝廷之命,奉镇守北疆、保境安民之命。”李世欢不卑不亢,“将军莫非觉得,此等国之蠹虫,不该铲除?”
“你……!”赵副将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李世欢,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李世欢如此油滑,直接将事情拔高到了“国法”和“北疆安危”的层面。
“好!好一个牙尖嘴利的李世欢!”赵副将怒极反笑,笑声中充满了阴冷,“那你今日来,是想看看老子怎么收拾你吗?”
“卑职不敢。”李世欢再次拱手,目光终于迎上赵副将那杀意沸腾的眼睛,“卑职今日前来,一是为剿匪之事,向将军做个汇报。二来,是物归原主。”
他侧身,指了指那个紫檀木礼盒:“剿灭张德贵时,缴获些许赃物。清查账目,发现此獠此前竟曾亏空、借用将军名下款项,数额颇巨。卑职不敢隐匿,特将此部分钱财理清,共计八百贯,原封不动,送还将军。望将军查收。”
说着,他上前一步,掀开了礼盒的盖子。
刹那间,黄的白的光芒几乎晃花了人眼。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金锭、银锭,在略显昏暗的厅堂里,散发出诱人的光泽。
赵副将的咆哮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满盒的金银吸引过去,呼吸明显一滞。八百贯!这几乎相当于他明面上两年的俸禄和常例收入!张百万那个死鬼,确实“欠”了他不少钱,但具体多少,他自己都未必清楚。李世欢此举,等于是把他损失的钱财,补回来了。
愤怒依旧在胸中燃烧,但一股难以言喻的贪欲,却也悄然滋生。
他看着那盒金银,又看看面色平静的李世欢,脸色变幻不定。他明白了李世欢的用意。这是打一棒子,给个甜枣。不,这甜枣,本来就是他自己的!但现在,需要别人“还”回来!
“至于张德贵与某些人的私下往来账目……”李世欢仿佛没有看到赵副将复杂的神色,慢条斯理地从怀中取出几页抄录的纸张,轻轻放在礼盒旁边,“卑职已作为重要证物,封存上报。当然,一些无关紧要的枝节,想必镇将大人也不会过于深究。”
账目上报了!把柄握在了镇将,不,是握在了眼前这个小子和镇将两个人手里!他若再纠缠不休,且不说能不能奈何得了如今得了镇将青睐、又刚刚“立下大功”的李世欢,光是这些账目被捅出来,就够他喝一壶的!镇将正愁没机会收拾他呢!
李世欢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钱,我给你更多。但把柄,我手里有。是拿着钱,大家暂时相安无事,还是撕破脸,鱼死网破,你自己选!
赵副将胸口剧烈起伏,死死地盯着那几页轻飘飘的纸,又看看那沉甸甸的金银,最后目光落在李世欢那张年轻却冷静得可怕的脸庞上。
他从未像此刻这般,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个昔日他随手可以拿捏的马奴、底层队主带来的威胁。这小子,不仅狠,而且奸猾如鬼!
沉默了足足有十几息的时间,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赵副将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最终,那滔天的怒火被金银的冷光彻底浇灭,只剩下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阴鸷。
他缓缓走到茶几旁,伸出手,没有去拿那几页账目,而是“啪”地一声,将礼盒的盖子重重合上,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他抬起头,看着李世欢,眼神冰冷刺骨,声音沙哑而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碾出来:“李世欢……你,很好。”
这话里,没有感谢,没有和解。
李世欢仿佛没有听出他话中的寒意,再次拱手,语气恭敬:“卑职分内之事,不敢当将军夸赞。若将军没有其他吩咐,卑职告退。”
赵副将没有再看他,只是背过身去,重新面向窗户,挥了挥手,那动作里充满了厌烦和压抑的暴戾。
李世欢不再多言,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了这间充满压抑气息的偏厅。
直到走出赵府大门,重新感受到阳光和新鲜空气,一直守在门外的司马达和十名老兵才暗暗松了口气。他们虽然听不到里面的对话,但也能想象其中的凶险。
“将军?”司马达迎上前。
“回营。”李世欢翻身上马,脸色依旧平静,只是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赵副将这番交锋,看似他占据了绝对上风,但其间的心理博弈和压力,丝毫不比面对镇将时小。
他知道,赵副将绝不会就此罢休。今天的妥协,只不过是迫于形势。未来的麻烦,绝不会少。
但无论如何,用八百贯金银和那份账目副本,暂时堵住了赵副将的嘴,换来了一段宝贵的喘息和发展之机。
敲山震虎,虎虽未驯,却也暂时收起了爪牙。
青石洼,终于在这怀朔镇的权力夹缝中,撬开了一道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