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欢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加恭敬:“大人此策甚妙!只是……营中识字者不多,能写会算的更少。这一千多人的登记造册,工程浩大,恐非易事。”
“事在人为。”孙腾淡淡一笑,“本官可亲自督导此事。至于人手……将军营中,总有几个识字的吧?再不济,本官带来的随从,也能帮着记录。”
图穷匕见了。
孙腾要的,不仅仅是“督导”的名分,而是要实际插手青石洼的核心管理,人口登记。掌握了人口册,就等于掌握了营地的命脉。谁在册,谁不在册;谁是良民,谁是可疑;甚至将来分配田亩、征收租税,都要以这个册子为依据。
好一招釜底抽薪。
李世欢沉默了片刻。晨风吹过,带着初春的凉意。远处,流民们开始领粥了,队伍缓缓移动,偶有孩童的哭闹声传来。
“大人。”李世欢开口,声音沉稳,“户籍木册,确是当务之急。卑职愚钝,竟未想到此节,幸得大人提点。”
他抬起头,看着孙腾:“既然大人有此意,卑职奉命,只是……此事繁琐,耗时耗力,不如这样——”
他转身对司马达道:“司马先生,从今日起,你全力配合孙大人,办理户籍登记一事。营中所有识字者,全部抽调出来,听孙大人调遣。所需木牍、笔墨,优先供应。另外,通告全营:全面配合登记、如实禀报,若有隐瞒、作假,一经查出,逐出营地,永不收录。”
司马达躬身:“喏。”
李世欢又看向孙腾,语气诚恳:“大人,您看这样安排可好?您总揽全局,定下规程,司马先生带人具体执行。每日进度、发现问题,都及时向您禀报。如此,既不耽误大人督察其他要务,又能尽快完成此事。”
孙腾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他听明白了。
李世欢答应了建户籍册,甚至给了他“总揽全局”的名分。但实际执行的人,是司马达;抽调的人手,是营中原有的人;最终的决定权,看似在他,但具体操作、数据掌握,都在司马达手里。
好一个以退为进。
孙腾深深看了李世欢一眼。这个边将,比他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不是那种一味蛮横抗拒的武夫,而是懂得妥协、懂得借力、懂得在让步中守住核心的聪明人。
“将军思虑周详。”孙腾最终点了点头,“就按将军说的办吧。本官会拟出登记细则,交由司马先生执行。每三日,本官查验一次进度。”
“大人明断。”李世欢再次拱手。
巡视继续。
接下来,李世欢又带孙腾看了正在修建的水渠工地,看了民兵操练的场地,看了刚刚规划出的垦荒区。每到一处,他都详细介绍,也坦然说出困难和不足。孙腾偶尔提些建议,李世欢都认真听着,能当场采纳的当场采纳,不能的也解释原因。
气氛看起来很和谐。
但两人心里都清楚,刚才那场关于户籍登记的博弈,已经为今后的共事定下了基调,合作,但各有算计;表面尊重,实则较量。
日上三竿时,巡视结束。李世欢亲自送孙腾回小院。
“大人辛苦一上午,还请稍作歇息。午时,卑职让人送饭过来。”李世欢在院门口止步。
“有劳将军。”孙腾点点头,忽然道,“对了,将军,那户籍登记之事,就从今日下午开始吧。先从一区开始,本官亲自坐镇。”
“谨遵大人之命。”李世欢躬身。
看着孙腾走进院子,关上木门,李世欢脸上的恭敬之色慢慢收敛。
司马达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将军,孙主簿这是要抢在咱们前面,把一区的人口先握在手里。”
一区是最早收拢的流民,对李世欢的忠诚度最高,也是营地各项事务的骨干。孙腾选择从一区开始,用意不言而喻。
“让他握。”李世欢淡淡道,“一区的他们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孙腾登记得越细,越会发现自己查不出什么破绽。”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不疾不徐:“司马达,你下午去配合他。他要问什么,如实答。他要看什么,带他看。但记住,所有原始记录的木牍,必须你亲自保管。给他的,只能是抄录的副本。”
“属下明白。”司马达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那副本的内容……”
“真的”,李世欢停下脚步,看向远处正在操练的民兵,“真的部分,要真到让他挑不出毛病。假的部分,要假得无关痛痒,就算将来对不上,也能用‘登记疏漏’搪塞过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另外,通过这次登记,把营中那些心思活络、可能被孙腾收买的人,给我筛出来。周平那边会配合你。”
司马达心中一凛,郑重点头:“喏。”
两人回到议事厅时,侯二已经等在那里了。他刚带民兵操练完,满头大汗,见李世欢进来,急吼吼地问:“将军,那姓孙的没找茬吧?”
“找了,也没找。”李世欢在案几后坐下,接过司马达递来的水碗,喝了一大口,“他要建户籍木册,我让他建了。”
“什么?”侯二瞪大眼睛,“那不是把咱们的底细都交给他了?”
“底细?”李世欢笑了,“咱们有什么底细怕他知道的?青石洼这一千多人,都是活不下去的流民,都是想有口饭吃、有块地种的苦命人。这就是最大的底细。”
他放下水碗,目光扫过侯二和司马达:“孙腾想通过户籍册掌控营地,那是书生的想法。他以为,名字写在木牍上,人就归他管了?笑话。”
“在这乱世,在这边地,人能跟着谁走,不看名字写在哪儿,看谁能让大伙活下去,看谁能让大伙有盼头。”
他的声音不高,却有种沉甸甸的分量:“孙腾能给他们什么?几句空话?一些许诺?咱们能给他们的,是实实在在的粥饭,是秋后分田的希望,是被人当人看的尊严。”
侯二挠挠头,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没全明白。
司马达却已经完全懂了,微笑道:“将军的意思,是让孙主簿去忙那些文书上的事,咱们继续做实事。等他登记完,会发现名册上的人,心都在将军这里。”
“不止。”李世欢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我还要让他通过这次登记,亲眼看见青石洼的人心。”
他转过身,眼中闪着光:“我要让他知道,他笔下的那些名字,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而这些人信任的,是我李世欢,不是他孙主簿的木牍。”
窗外,阳光正好。
有些事,不是写在木牍上就能掌握的。
人心,从来不是墨迹能浸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