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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户籍登记(2 / 2)

李世欢笑了:“大人,您看这些人,像奸细吗?像大盗吗?”

他指着远处一个正在喂孩子吃饭的妇人:“那是张寡妇,丈夫死在柔然人刀下,她带着孩子一路乞讨到这里。”又指着一个埋头喝粥的老汉:“那是刘伯,原来是个铁匠,儿子被征去当兵,再没回来。”

“柔然人要派奸细,会派拖家带口的妇人?会派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李世欢摇头,“至于江洋大盗……真有那本事,早去富庶地方了,来这苦寒之地做什么?”

孙腾哑口无言。

李世欢接着说:“其实大人,流民是最简单的人。他们要的不过三样: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住,不被欺负。谁能给他们这些,他们就跟着谁,信着谁。至于来历、底细……活都活不下去了,谁还在意那些?”

这话说得很直白,甚至有些粗鄙,但孙腾听出了其中的道理。

他看着李世欢,这个比他年轻至少十岁的边将,脸上有风霜的痕迹,眼神却清澈坚定。忽然间,孙腾有些明白,为什么这些流民愿意跟着他了,不是因为李世欢有多大的官威,多深的谋略,而是因为他实实在在地给了他们活下去的希望。

“将军说的是。”孙腾最终点了点头,“是本官……想得复杂了。”

“大人心细,是应该的。”李世欢适当地给了个台阶,“登记造册,查明底细,总归是好事。至少以后营中有什么事,查起来方便。”

饭后,登记继续。

进度明显快了些,小吏们熟悉了流程,流民们也少了最初的紧张。但孙腾的心情,却越来越复杂。

他登记的越多,越发现青石洼这个营地的特殊。

这里有沃野镇的溃兵,有怀朔镇的逃户,有从更东边的柔玄镇、抚冥镇流亡过来的人,甚至还有像陈延这样从洛阳流放来的旧吏。汉人、鲜卑人、匈奴人、敕勒人……各族混杂,却能相安无事。

这里有老农,有工匠,有当过兵的,有读过书的。虽然现在都衣衫褴褛,但各有所长。

更重要的是,这些人说起“李将军”时,那种眼神,不是恐惧,不是讨好,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信赖。就像雏鸟信赖母鸟,

孙腾的笔在竹简上写着,心里却在想:这样的民心,是多少官员梦寐以求的?他在怀朔镇将府这些年,见过太多欺压百姓的官吏,见过太多麻木不仁的军民。可在这里,在这片荒芜之地上,居然有这样一个地方,这样一群人,这样一个将军……

“大人,这个人……”旁边小吏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孙腾抬头,见案前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身材高大,脸上有一道刀疤从左眉划到右颊,看上去有些狰狞。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人,眼神警惕。

“姓名?”孙腾问。

“胡大。”汉子声音沙哑。

“籍贯?”

“没籍贯。”胡大说得干脆,“草原上长大的,跟着部落迁徙,后来部落散了,就到处走。”

孙腾皱眉:“总有个出身吧?是鲜卑?匈奴?还是敕勒?”

“不知道。”胡大摇头,“我爹是汉人,我娘是草原上的,我也不知道算哪族。”

这回答让孙腾很不满意。他看向司马达:“司马先生,此人……”

司马达上前一步,低声道:“大人,胡大是去年冬天来的,带着十几个弟兄。他们身手不错,打猎是一把好手,也帮着营里击退过几股马匪。李将军说过,不问出身,只看行事。”

孙腾沉吟。他明白司马达的意思,这种人,底细不清,但有用。若在平时,他肯定会严加盘查,甚至驱逐。但现在……

他看了看远处的李世欢,又看了看胡大那双毫不躲闪的眼睛。

“有何技能?”孙腾最终问。

“会骑马,会射箭,会追踪野兽。”胡大顿了顿,“还会……杀人。”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但案后的小吏手一抖,墨滴在了木牍上。

孙腾盯着他:“为何杀人?”

“为了活。”胡大说得理所当然,“草原上,狼要吃羊,人要吃饭。你不杀别人,别人就杀你。”

这话野蛮,却真实。

孙腾在竹简上记下:“胡大,出身不明,善骑射狩猎。”然后发了木牌。胡大接过,咧嘴笑了笑,那刀疤在脸上扭动,更显狰狞。他带着两个年轻人走了,步伐稳健。

太阳西斜时,一区的登记终于完成。五百三十七人,每个人都有了一块刻着号码的木牌,每个人的信息都记在了孙腾的竹简和司马达的木牍上。

孙腾站起来,长长吐了口气。站了一天,腰酸背痛,手腕发麻。

“大人辛苦了。”李世欢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水,“喝口水吧。”

孙腾接过,一饮而尽。水是温的,带着淡淡的甜味,应该是加了点蜂蜜。

“今日登记,大人可有所得?”李世欢问。

孙腾看着那些拿着木牌、三三两两离去的流民,缓缓道:“看到了许多,也想了许多。”他顿了顿,“李将军,这些人跟着你,是因为你能让他们活下去。但活下去之后呢?他们想要什么,你可知道?”

李世欢沉默片刻,道:“想要一块地,春种秋收,自食其力。想要一间屋,遮风挡雨,安身立命。想要子孙后代,不再像他们一样流离失所。”

他说得很慢,“很简单的愿望,对不对?但在这北镇,在这乱世,却难如登天。”

孙腾看着夕阳下这个年轻的将军,忽然觉得,自己或许小看了他。

“将军。”孙腾的声音郑重了些,“今日登记,本官会如实写成文书,呈报镇将府。青石洼的流民,都是良善百姓,因战乱天灾流亡至此,恳请朝廷妥善安置。”

这是承诺,也是表态。

李世欢拱手:“谢大人。”

夜幕降临,营地亮起点点篝火。

孙腾回到小院,在油灯下展开竹简。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五百多个名字,五百多段人生。他提起笔,开始写呈报文书:

“……臣奉令监营青石洼,今始编户。查该营流民,皆北镇良民,因柔然寇边、天灾频仍,不得已流亡至此。其情可悯,其志可嘉……”

他写得很慢,很用心。这不是敷衍的官样文章,而是真的想为这些人说几句话。

窗外,营地的夜安静下来。偶尔有巡逻的脚步声,有婴儿的啼哭声,有隐约的交谈声。这些声音汇在一起,构成了青石洼的夜晚。

远处议事厅里,李世欢也在看司马达整理出的木牍。

“将军,今日登记,有几个发现。”司马达低声道,“除了陈延那样的旧吏,还有读过书的,工匠,当过兵的。另外,胡大那伙人,虽然底细不清,但确实勇悍,可用。”

李世欢点点头:“记下来。读书的安排去帮司马达管文书,工匠集中到匠作坊,当过兵的编入侯二的民兵队。至于胡大……”他想了想,“让他带人组建狩猎队,专司打猎和侦查。”

“那孙主簿那边……”

“他想要政绩,我们给他政绩。”李世欢放下木牍,“他写他的文书,我们做我们的事。”

油灯摇曳,映着两人沉静的脸。

这一天的户籍登记,看似是孙腾在行使监营使的权力,但实际上,却是李世欢在借他的手,进一步梳理、整合营地的人力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