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然游骑?还是其他部落的人?
李世欢沉吟片刻:“你带几个人,跟胡大再去看看。摸清人数、装备、意图,速回禀报。”
“喏。”周平领命而去。
李世欢重新看向窗外,眼神冷了下来。
看来,这青石洼的日子,不会太平了。
与此同时,孙腾的小院里。
孙腾其实已经醒了,正坐在窗边,就着晨光看整理好的户籍。但他的心思并不全在之上,窗外营地里的动静,他听得清清楚楚。
号令声、脚步声、工具碰撞声、甚至隐约的争执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奇异的活力。孙腾在怀朔镇将府待了多年,熟悉官衙那种刻板、沉闷的气氛,但青石洼的这种活力,却是陌生的。
他走到院中。
隔壁院子传来司马达的声音:“……陈老先生,这批犁头的形制,您看还有没有改进的余地?将军说,北地土硬,现有的犁耕得浅,费牛费力。”
一个苍老但清晰的声音回答:“司马先生,老朽昨日看了咱们营地的土质,确实比中原板结。若要改良,可在犁铧上加一条脊,破土更深;犁壁的弧度也可加大,翻土更彻底。只是……需要好铁,也需要手艺好的铁匠。”
“铁料我来想办法,匠人营里有。陈老先生,您画个图样,我让匠作坊试着打一副。”
“好,好……”
孙腾听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他在案前坐下,铺开纸笔,却迟迟没有落笔。
这几天的场景,还在他脑中回放。那些流民的脸,那些故事,那些苦难……还有李世欢最后说的那句话:“很简单的愿望,对不对?但在这北镇,在这乱世,却难如登天。”
他原本以为,李世欢只是个有些本事、有些野心的边将,收拢流民不过是为了扩充实力。但现在看来,似乎不止于此。
这个年轻人,是真的想在这里建起一个能让流民安居的地方。
孙腾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民心”。
然后又写下:“实务”。
最后写下:“制衡”。
他看着这三个词,陷入了沉思。
作为监营使,他的职责是监督、制衡李世欢,防止其坐大生乱。但作为官员,他又希望青石洼能真正安定下来,成为他的政绩。
这两者之间,如何平衡?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孙大人,卑职司马达求见。”
孙腾收起纸笔:“进来。”
司马达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卷木牍:“大人,这是今日营中各项事务的安排,将军让卑职送来,请大人过目。”
孙腾接过,展开一看。木牍上用工整的隶书写着:辰时,修渠三队上工,民垦二区开荒,匠作坊试制新犁;巳时,民兵一队操练,二队巡逻;午时……林林总总,条理清晰。
但最
孙腾看了司马达一眼:“李将军呢?”
“将军去巡营了,说要看看水渠进度。”司马达恭敬道,“将军交代,营中诸务,大人若有疑议,可随时召卑职询问。”
话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白,事情我们已经开始办了,您看看就行,有疑问可以问,但别插手。
孙腾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安排得甚妥。只是……本官有一事不解。”
“大人请讲。”
“这‘筹算’之法,如何确保公平?”孙腾指着木牍上关于记筹的部分,“出力多寡,如何衡量?若有队正偏私,如何察觉?”
司马达似乎早有准备,从袖中又取出一块小木牍:“回大人,这是筹算细则。凡出工者,按工种、强度、时长,定有基准筹数。比如挖渠,壮丁一日基准三筹,若超额完成,可加半筹至一筹。各队队正每日上报,卑职会随机抽查核实。若有虚报,队正罚双倍,举报者奖。”
他说得条理清晰,显然不是临时想的。
孙腾点点头,又问:“那陈延改良农具之事,也是李将军授意?”
“是。”司马达道,“将军说,春耕不等人,农具趁手,事半功倍。陈老先生既有此能,当尽其用。”
“嗯……”孙腾沉吟片刻,终于道,“你去吧。告诉李将军,诸事可按此施行,若有变动,及时报我。”
“喏。”司马达躬身退下。
孙腾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的木牍,忽然笑了。
这个李世欢,做事还真有一套。先把事情安排得明明白白,再客客气气地送来“请示”,让你挑不出毛病,也插不进手。
高明。
但孙腾并不生气。相反,他有些欣赏这种做事的方法,务实,高效,目标明确。
他在木牍上批了“可”字,他放下笔,长长叹了口气。
这监营使的差事,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日头渐高,营地里的忙碌还在继续。
李世欢站在新修的水渠边,看着浑浊的山泉水顺着土渠哗哗流淌,流过刚挖好的支沟,流向远处正在开垦的荒地。几个老农蹲在渠边,用手捧着水喝,脸上露出笑容。
“将军,照这个进度,再有五天,全渠可通。”侯二抹了把汗,指着前方,“到时候,这八百亩上田,全部能浇上水。”
“好。”李世欢拍拍他的肩膀,“抓紧。春播的时节,一天都耽误不起。”
远处,司马达正在跟陈延比划着什么,两人手里都拿着木棍在地上画图。更远处,周平带着几个人悄悄出了营门,往北边去了。
李世欢看着这一切,心中踏实了些。
至于孙腾……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处小院。
合作也好,制衡也罢,只要不妨碍青石洼活下去、发展起来,他都可以容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