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说得是。”孙腾终于点了点头,“这样吧,文书本官收下,稍作润色后,加盖监营使印,今日就派快马送往怀朔。”
“谢大人!”李世欢深深一揖。
孙腾摆摆手:“不过,将军也要有准备。镇将府批下来的,可能只有申请的一半,甚至更少。营中还是要多方筹措,不能全指望上面。”
“卑职明白。”李世欢道,“已令侯二和周平联络周边,尽量自筹。但耕牛、铁器这些,非得官府拨给不可。”
“嗯。”孙腾想了想,又道,“文书送出去后,本官会附一封私信给镇将府的同僚,陈明利害。希望能多批些下来。”
这是意外之喜了。
李世欢再次行礼:“大人恩德,青石洼上下铭记。”
离开小院时,李世欢的脚步轻快了许多。他原本预计孙腾会拿捏一番,甚至提出一些附加条件。但没想到,孙腾答应得这么爽快。
看来,这位监营使大人,也开始把自己的前途和青石洼绑在一起了。
这是好事。
回到议事厅,司马达、侯二、周平都等在那里。
“如何?”侯二迫不及待地问。
“孙主簿答应了,今日就送。”李世欢坐下,端起水碗喝了一大口,“他还说,会附私信帮忙说话。”
司马达松了口气:“那就好。只是……将军,孙主簿有没有提什么条件?”
“没有。”李世欢摇头,“我也觉得奇怪。不过后来想明白了,他现在需要我们做出成绩,来证明他这监营使当得称职。帮我们争取物资,就是帮他自己的政绩铺路。”
周平笑道:“这么说,咱们和孙主簿,现在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话糙理不糙。”李世欢也笑了,“所以,咱们得更卖力干活。要是秋后没产出,不光咱们没法交代,孙主簿也没法交代。”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孙腾的那个随从小吏,手里捧着一个木匣。
“李将军,我家大人让送来的。”小吏将木匣放在案上,“这是加印后的文书正本,请将军过目后,安排快马送往怀朔。”
李世欢打开木匣,还是那三份文书,但其末尾,多了一行朱红的字迹:“监营使孙腾核可,请镇将府钧裁。”旁边盖着一方小小的官印,印文是“怀朔镇监营使印”。
孙腾果然用心了。
李世欢合上木匣,对侯二道:“挑两个骑术好的,备两匹快马,立刻出发。记住,走官道,沿途驿站换马,务必在日落前送到怀朔镇将府。”
“得令!”侯二转身就往外走。
“等等。”李世欢叫住他,“告诉送信的人,到了怀朔,直接找镇将府的长史递文书。若有人问起,就说这是孙主簿加急呈报的。别的,一概不多说。”
“明白!”
侯二走了。小吏也告辞离开。
议事厅里剩下三人。李世欢看着窗外,忽然问:“周平,你那边有什么新消息?”
周平压低声音:“将军,北边那伙人,查清楚了。不是柔然游骑,是一支从沃野镇逃出来的乱兵,大约三十多人,领头的姓杜,原来是个队主。他们在山坳里扎了临时营地,看样子是想休整几天。”
“乱兵?”李世欢皱眉,“沃野镇的兵,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听说沃野镇那边出了事。”周平的声音更低了,“有流民聚众闹事,杀了税吏,镇将派兵镇压,但军中有不少人同情流民,发生了哗变。这伙人就是那时候跑出来的。”
李世欢和司马达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沃野镇是六镇最西边的一个,也是矛盾最尖锐的地方。那里出事,意味着北镇的局势,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危险。
“这伙人现在在干什么?”李世欢问。
“在打猎,也抢过两个小村子。”周平道,“不过他们好像不太敢惹官军,看见咱们营地的旗帜,就绕道走了。”
李世欢沉吟片刻:“继续盯着。只要他们不靠近青石洼三十里范围,先不理他们。但若敢来犯……”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属下明白。”周平点头。
正午时分,两匹快马冲出青石洼营地,沿着官道向南疾驰。马背上的骑士怀里揣着那个木匣,匣子里装着青石洼的第一份正式公文。
李世欢站在营墙上,目送他们远去,直到消失在道路尽头。
“将军,您说能批下来多少?”司马达站在他身边问。
“不知道。”李世欢如实道,“但不管批多少,咱们该干的活,一天都不能停。”
“做最坏的打算。”李世欢的目光看向北方,“如果镇将府的批文下不来,或者下来得太少,咱们得有自己的退路。”
司马达心中一凛,郑重应道:“喏。”
远处,孙腾的小院里。
孙腾站在窗前,也看着那两匹远去的快马。他的手中捏着一封刚刚写好的私信,信是给镇将府一位与他有旧的参军。信中除了请托照顾青石洼的申请外,还特意提了一句:“……李世欢此人,虽出身寒微,然治营有方,流民归心。若善加用之,可为边地栋梁;若压制过甚,恐生变故。望明公深思。”
这是他真实的想法。
经过这几日的观察,孙腾已经确定,李世欢不是那种可以随意拿捏的武夫。此人有能力,有手段,也有野心。对这样的人,要么彻底打压,要么好好利用。而目前看来,好好利用,对大家都更有利。
他封好信,交给另一个随从:“这封信,你亲自送到怀朔,交给王参军。记住,要亲手交到他手里。”
“喏。”
随从揣好信,也骑马出发了。
孙腾在想,镇将府那边会如何反应?赵副将那些人,会不会从中作梗?批下来的物资,够不够青石洼用?
想着想着,他忽然自嘲地笑了。
什么时候起,他开始为这个边陲营地操心了?
也许,从他接过监营使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身不由己了吧。
夕阳西下时,青石洼营地里升起了炊烟。
李世欢在营墙上站了一下午,直到那两匹快马早已不见踪影,直到北方的山峦在暮色中变成深色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