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七迟疑片刻,谨慎道:“小人觉得,李将军做事直接,说了就做,不拖沓。比如这筹算制度,定了就执行,该记多少记多少,不克扣。”
“营中可有人不满?比如觉得分派不公,或处罚过严?”
赵七想了想:“刚来时有人偷懒耍滑,被罚去挖渠,闹过几句。但后来看将军自己都下地干活,也就没话说了。至于分派……司马先生管得细,每旬公示,大家都看得见,有疑问可以当面问,倒还公平。”
孙腾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你们觉得,李将军对镇将府……可有怨言?”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王老四和张寡妇低下头,赵七的脸色变了变。
“大人为何这么问?”赵七的声音有些干涩。
“随口一问。”孙腾端起水碗,轻啜一口,“李将军在怀朔镇干的好好的,被派来这荒僻之地,其中辛苦,本官是知道的。若有些怨气,也是人之常情。”
赵七深吸一口气:“小人没听将军抱怨过。将军常说,镇将大人给了咱们安身之地,要知恩图报,好好垦荒,秋后多交粮,不辜负大人期望。”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而且李世欢在流民面前,还一直在维护镇将府的形象。
“那若是……”孙腾放下水碗,声音压低了些,“若是镇将府这边,批下来的农具粮种不够,耽误了春耕,秋后收成不好……李将军会如何?”
这一次,连赵七也沉默了。
良久,王老四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大人,咱们这些人,命贱,但眼不瞎。李将军是什么人,咱们心里清楚。他要真想害咱们,当初就不会收留咱们。他要真想跟官府对着干,也不会让咱们好好种地。”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孙腾:“咱们不懂什么大道理,就知道一条:跟着李将军,有活路。谁断了这条活路,谁就是咱们的仇人。”
这话说得很直,甚至有些冲。
孙腾的心猛地一沉。他听明白了,这些流民对李世欢的忠诚,已经超过了他们对官府的敬畏。如果镇将府真的断了青石洼的生路,这些人很可能会跟着李世欢走另一条路。
而那条路是什么,他不敢想。
“本官明白了。”孙腾站起身,脸上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容,“多谢几位乡亲坦诚相告。放心,本官既为监营使,定会竭力为青石洼争取所需。你们先回去吧。”
三人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
孙腾独自站在院中,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随从小声问:“大人,可要再叫其他人来问?”
“不必了。”孙腾摇摇头,“问再多,答案也是一样的。”
李世欢在青石洼的威信,不是靠小恩小惠收买的,而是实实在在给了这些流民“活路”。这种威信,牢不可破。
而他孙腾,如果想在这里站稳脚跟,甚至做出政绩,就不能站在李世欢的对立面。
至少现在不能。
傍晚时分,李世欢从垦荒区回来,满身尘土。刚进议事厅,周平就迎了上来。
“将军,孙主簿到处问话。”周平低声禀报。
李世欢解下披风的手顿了顿:“聊了什么?”
“具体内容不清楚,咱们的人不敢靠太近。但看三人出来的神色,应该没问出什么对将军不利的话。”周平顿了顿,“不过,孙主簿后来一个人在院里站了很久,脸色不太好。”
李世欢在案后坐下,喝了口水,慢慢道:“那就不管他,我们做好我们的事。”
“将军……”
李世欢放下水碗,“咱们做事光明正大,不怕他问。倒是你那边,北边那伙乱兵,有什么新动静?”
周平神色凝重起来:“正要禀报将军。带人又去探了一次,那伙人现在有四十多个了,又收拢了一些逃兵。他们在山坳里建了简易营寨,看样子打算长住。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们开始往南边派探子,昨天已经摸到咱们北边三十里处的山梁了。”
李世欢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是冲着咱们来的?”
“暂时不像。”周平摇头,“他们更像是找地方落脚,探查周边情况。但若知道青石洼有存粮,难保不起心思。”
“传令侯二,北边岗哨加双倍,放出去二十里。”李世欢沉声道,“另外,告诉胡大,让他的人最近少往北边去,别打草惊蛇。”
“喏。”
周平退下后,李世欢独自坐在厅中。窗外暮色渐浓,营地里炊烟袅袅,远处传来收工的号角声。
夜色完全降临时,孙腾的小院里亮起了灯。
孙腾在灯下重新展开那份镇将府的回执,看了又看,最后提笔,开始写第二封私信。这次不是给参军,而是直接给镇将府的长史,说话更有分量。
信里,他详细描述了青石洼的现状:流民如何安置,春耕如何紧急,李世欢如何得民心,以及,如果不及时支援,可能引发的后果。
他写得很直白,甚至有些危言耸听。但只有这样,才能引起上面的重视。
写完信,他封好,叫来随从:“明日一早,快马送去怀朔。记住,亲手交到长史手中。”
随从领命而去。
孙腾吹灭灯,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今天试探的结果,让他既欣慰又担忧。欣慰的是,李世欢确实在用心经营这个营地,不是那种拥兵自重的人。担忧的是,李世欢的威信太高,高到一旦出事,就可能失控。
而他孙腾,现在已经被绑在这条船上了。
船沉了,他也得淹死。
所以,他必须想办法让这条船开得更稳,开得更远。
哪怕这意味着,他要暂时放下监营使的架子,真正和李世欢合作。
窗外,青石洼的夜晚安静而深沉。
远山如墨,近处的营地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还有巡逻士卒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