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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上报夏粮(1 / 2)

李世欢站在新修好的了望台上,看着下方,两千多人被编成四十个“垦队”,每队五十人,由侯二挑出来的队正领着。挖渠的、平整土地的、赶着那十三头耕牛犁地的,还有用简陋木耙子一点点耙碎土块的老弱妇孺,所有人都在干活。

从春耕算起,已经过去整整二十七天。

“将军,北坡的五百亩已经全部下种了。”司马达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按您吩咐,种的都是耐寒的粟。南坡那三百亩水浇地,一半种了麦,一半留作菜圃。”

李世欢没有回头,目光依然投向远处:“渠水够用吗?”

“够。您设计的那套‘连环蓄水池’起了大作用,山泉引下来,先蓄满三个大池子,再分级往下放。这几日天气回暖,雪水融化,池子都是满的。”司马达顿了顿,“只是……怀朔拨来的种子,只够种八百亩。剩下的两千二百亩,咱们用的是流民自己带来的杂种,还有从附近村落换来的陈年旧种。”

“出苗率如何?”

“粟种能出七成,麦种只有五成。那些杂种……不好说,有的田里稀稀拉拉,有的倒是长得旺。胡大从草原带回来的那种‘野糜子’,居然在北坡的石滩地上冒了头。”

李世欢终于转过身。他脸上沾着泥点,手上有好几处新磨出的水泡,但眼睛亮得吓人。

“够了。”他说,“只要有三成地能收上来,今年冬天就饿不死人。有五成,就能站稳脚跟。有七成……”他顿了顿,“咱们就能跟怀朔谈条件。”

司马达欲言又止。

“说吧。”李世欢走下了望台,往营区中央的土屋走去。

“将军,属下核算过。”司马达跟上他的脚步,声音压低了,“就算一切顺利,风调雨顺,秋后总收成……大概在八千石到一万石之间。按您承诺的‘按筹算授田’,再扣除营里必须留存的种子、口粮、应急储备,能分下去的最多四千石。折算成田亩,平均每户能分到的,不会超过二十亩下田。”

“二十亩……”李世欢推开土屋的门。

屋里坐着三个人。侯二正用磨石打磨一把镰刀的刃口,周平在整理一堆写着人名的木片,新加入的杜建则盯着墙上挂的一张简陋的羊皮地图,那是青石洼周边五十里的地形。

“二十亩地,够一户五口人吃吗?”李世欢问。

杜建抬起头,“不够。”杜建的声音沙哑,“北地寒,亩产低。二十亩下田,年景好时能收四十石粟,刚够五口人糊口,还得掺杂粮、野菜。若遇灾年,颗粒无收也是常事。”

“所以咱们得让亩产上去。”李世欢在粗木凳上坐下,“司马先生,你记一下:第一,所有粪肥集中使用,优先保证南坡那三百亩水浇地。第二,组织妇人孩子去山里捡鸟粪、挖腐土。”

李世欢说,“胡大呢?”

“在牧场盯着那几头母牛下崽。”周平接话,“有两头怀了犊,就这几天。”

“等他回来,告诉他,牛粪、马粪不准随便烧了取暖,全部归拢到积肥坑。还有,让他带人去北边的草甸子,多割些野苜蓿回来,那东西肥地。”

司马达飞快地记录着。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孙腾撩开粗麻布门帘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倦色,官服的下摆沾满了泥浆。

“孙大人。”李世欢起身拱手,“今日巡视,可还顺利?”

孙腾摆摆手,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自己倒了碗凉水灌下去。这一个多月,这位监营使的变化肉眼可见,原本白皙的脸晒黑了,手上也起了茧子,官服经常一穿好几天不换,袖口磨得发亮。

“北坡第七垦队,有人打架。”孙腾抹了把嘴,“为争一头牛。两个队都说该轮到自己用,差点动了锄头。本官……我去调停,罚他们全队今晚加挖十丈渠。”

李世欢看向侯二。

侯二点头:“俺去处理。”起身出去了。

“还有,”孙腾从怀里掏出一卷文书,放在木桌上,“怀朔刚送到的。镇将府行文,要求各戍点、营田区,在五日内上报夏粮预估产量。”

屋里静了一瞬。

李世欢慢慢拿起那卷文书。外面用朱砂写着“急递”二字,封口盖着怀朔镇将府的铜印。他拆开细绳,展开里面的麻纸。

文书是标准的官府行文格式,开头是“怀朔镇将府令”,正文要求“各戍主、营田使速核实地亩、墒情、种粮,据实预估今夏收成,造册详报”,落款是镇将段长的签名。

“据实预估……”李世欢轻声重复这四个字。

“李将军,”孙腾看着他,“这是怀朔镇每年的惯例。春耕后,镇将府要汇总北边各戍点、营田的预估,造册上报北道行台。行台再核验汇总,转呈并州刺史府。朝廷的度支尚书衙门,最终会根据各州报上的数字,来核定北边诸镇的军粮额度、漕粮调拨。”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复杂:“咱们青石洼报上去的数,会和其他戍点的数加在一起,成为段将军今年政绩考课的一部分,证明他在镇守期间,垦田多少、增户几何、能自给多少军粮。所以这数字,马虎不得。”

“若预估不准呢?”周平忽然问。

孙腾苦笑:“若秋后实收少于预估,镇将府在行台那里便是‘虚报冒功’;若多于预估……倒也无妨,算作‘超额完成’。只是——”

“只是什么?”李世欢抬眼。

“只是行台和州府那帮老爷,会根据你今年的实收,来核定怀朔镇明年的‘军粮征额’。”孙腾叹了口气,“怀朔镇今年自产粮若是一万石,明年州府可能就只拨九千石漕粮。所以边镇的惯例是,往少了报,留有余地。”

李世欢把文书推回孙腾面前:“那孙大人觉得,咱们该报多少?”

孙腾没说话,手指在木桌上敲了敲,看向司马达:“司马先生,你核算的数字是多少?”

司马达迟疑了一下,看向李世欢。

“直说。”李世欢道。

“按目前播种的一千五百亩计算,”司马达翻动文书,“粟田八百亩,风调雨顺下,亩产约一石半,共一千二百石。麦田三百亩,亩产一石,共三百石。杂粮田四百亩,亩产难估,按半石算,共二百石。总计……一千七百石。”

“一千七百石……”孙腾喃喃重复,“两千多人,开垦三千亩地,就预估一千七百石?平均每亩不到六斗?”

“咱们种子不足,地是新垦的,肥力不够。”司马达解释,“这已经是往好了算。”

孙腾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李将军,你我相识一场,有些话,本官就直说了。”

“大人请讲。”

“这一千七百石,不能这么报。”孙腾的手指在文书上点了点,“你要真报这个数,段将军会怎么想?镇将府拨了种子、耕牛,让你安置两千流民,结果你预估的亩产连《北魏田令》里新垦地最低的‘亩产一石’都达不到?这会让人觉得,要么你李世欢无能,要么……你青石洼根本就没用心耕种。”

李世欢静静听着。

“但若往高了报呢?”孙腾继续说,“你报三千石、四千石,秋后万一收不上来,那就是欺瞒上官、虚报政绩。段将军最恨这个。去年有个戍主,为了讨赏,把产量预估报高了五成,结果秋后遭了蝗灾,连预估的一半都没收到。段将军一道军令,那人现在还在矿场服苦役。”

土屋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杜建忽然开口:“所以报多报少,都是死局?”

“倒也不是。”孙腾看向李世欢,“李将军,你可知为何每年预估,都是‘惯例’,却又人人头疼?”

李世欢摇头。

“因为,你报的数,不光是数字,还是态度。你报得低,显得踏实稳重,但也显得平庸无能。你报得高,显得雄心勃勃,但也显得浮躁冒进。关键不在于数字本身,而在于……秋后你能不能圆回来。”

“大人的意思是……”

“你要让段将军觉得,你报得谨慎,但实际能做得好。”孙腾身子前倾,“比如,你预估一千七百石,但秋后收了两千五百石,这就是‘远超预期’,是大功。但如果你预估两千五百石,秋后只收了两千石,那就是‘未达预期’,是过错。”

“所以,该往低了报。”

“低,但不能太低。一千七百石是底线,不能报。依我看……可以报两千石。这个数,比你的实际测算高一些,显得你有信心;但又比真正可能的上限低,留出了余地。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如果秋后真能收两千五百石,你就在‘预期’之上多出了五百石。这五百石,就是你的‘余地’。你可以用它来打点上下,巩固营盘,甚至……私下分给流民。”

李世欢想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孙大人,”他说,“您来青石洼一个月,变了。”

孙腾一愣:“何处变了?”

“一个月前,您只会说‘朝廷法度’、‘镇将威严’。现在,您会算账了。”

孙腾随即叹道:“本官这个监营使,若连账都算不明白,怕是早被这青石洼的尘土埋了。”

“那就报两千石。”李世欢拍板。

“不过……”孙腾又露出难色,“这文书上去,户曹那关不好过。户曹参军张铭,是段将军的心腹幕僚,这人精明刻薄,最爱抠数字。他看到青石洼垦田三千亩,却只预估两千石,必定会质疑。”

“他会如何质疑?”

“他会说,按《北魏田令》,新垦田亩产额定一石。三千亩,就该估三千石。你只估两千石,要么是地没垦到位,要么是种没播足,要么……就是你李世欢懈怠公务、敷衍了事。”

李世欢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他问:“张参军可曾来过北地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