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铭一愣:“是……是砂石荒地,原本寸草不生。”
“耕牛呢?”
“十三头,五头老弱。”
“种子呢?”
“只够八百亩,其余都是杂种。”
“流民呢?”
“两千余人,老弱占四成。”
段长一拍桌子:“这样的地,这样的牛,这样的种,这样的人!换做你们在座的任何人,谁敢拍胸脯说,能种出亩产一石的粮食?谁敢?”
没人敢应声。
段长拿起那份《难情详陈》,抖了抖:“可李世欢敢!他不光敢种,还敢把所有的难处都写出来,一点不瞒!不光写难处,还写对策,牛不够,人拉犁;肥不够,全民捡粪;种子不够,种杂粮也要种!”
他的声音在节堂里回荡:“这才叫务实!这才叫做事!比起那些只会报虚数、找借口的,强出百倍!”
王衍和崔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他们没想到,段长会对一个流民营的文书如此看重。
“将军,”崔浩斟酌着词句,“就算青石洼确实艰难,但这数字……毕竟太低了。就算准了,对总数也无甚帮助。”
“谁说的无甚帮助?”段长看向他,“崔主事,你方才不是问,有没有哪处能多报些吗?青石洼就能。”
崔浩一愣:“可他才两千石……”
“我说的是秋后!”段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李世欢文书里写得明白,‘虽万死亦力争超额完成’。他现在报两千石,是留有余地。秋后若真能收两千五百石、三千石呢?那就是实打实的超额!”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诸位,北边现在什么情况,大家都清楚。人心浮动。这种时候,我们需要什么?需要一个榜样!需要一处地方,能让朝廷看到,北边还有人真心做事,还能做出成绩!”
他拿起青石洼的文书:“青石洼就是这样一个榜样!流民营,条件最差,却能稳住,还能种出粮食。这消息报上去,朝廷会怎么看?会说:连流民营都能如此,其他军镇为什么不能?”
王衍眼睛亮了:“段将军的意思是……以青石洼为例,督促各镇?”
“正是。”段长看向王太守等人,“你们回去告诉各戍主,青石洼的条件比你们差十倍,人家都敢立军令状。你们条件更好,却只会叫苦。这话,你们自己听听,臊不臊得慌?”
王太守等人低下头。
“至于青石洼的预估……”段长走回主位坐下,“准了,就两千石。不但准,我还要嘉奖,嘉奖李世欢务实敢为,嘉奖孙腾督导有方。”
张铭急了:“将军,这……这不合规矩啊!其他戍点都……”
“规矩?”段长看他一眼,“张铭,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十……十二年。”
“十二年,你还不知道什么是规矩?”段长淡淡道,“在北边,能守住土、能种出粮、能带好兵,就是最大的规矩。其他的……都是狗屁。”
张铭脸色发白,不敢再言。
司马子如适时开口:“将军英明。青石洼此事,确可大做文章。下官建议,可将青石洼的《难情详陈》抄送各戍,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做事。同时,行文嘉奖青石洼,以激励士气。”
“准。”段长提笔,在青石洼的文书上批下一个大大的“准”字,又加了一句:“秋后若超额完成,另有重赏。”
他放下笔,看向王衍和崔浩:“二位,这样处理,可还过得去?”
王衍拱手:“将军思虑周全,下官佩服。青石洼这个例子选得好,既体恤了边镇艰难,又树立了实干典范。朝廷那边,下官知道如何回话了。”
崔浩也点头:“总数虽还差些,但有了这个由头,下官回去也好交代。”
“那就好。”段长摆摆手,“今日就到这儿。张铭,把文书发下去。子如,嘉奖令你来拟。”
“是。”
众人起身告辞。王太守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回头看了段长一眼,欲言又止。
“王太守,”段长叫住他,“有话就说。”
王太守犹豫一下,低声道:“将军,那个李世欢……真值得如此看重?”
段长看着他,忽然笑了:“你知道当年贺拔度拔是怎么当上沃野镇戍主的吗?”
“听说过,是二十年前柔然入侵,贺拔度拔死守孤城七天七夜,等来了援军。”
“对。”段长点头,“那会儿贺拔度手下只有三百人,守的只是个土围子。所有人都觉得守不住,但他守住了。为什么?因为他敢拼命,也因为他知道,那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顿了顿:“李世欢现在,就是当年的贺拔度。青石洼,就是那个土围子。这种人,这种地方,要么死在第一场风雪里,要么……就能长成参天大树。”
王太守若有所思。
“回去吧。”段长摆摆手,“北边的天要变了。是福是祸,看各人造化。”
节堂里只剩段长和司马子如两人。
司马子如收起文书,轻声道:“将军今日,似乎对李世欢格外看重。”
“你看出来了?”段长端起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段长放下茶盏,“李世欢是不错,但还要炼。青石洼这块铁,现在只是块生铁。要炼成钢,还得加火,加锤。”
“将军的意思是……”
“嘉奖要给,但压力也要给。”段长眼神深邃,“拨粮种、耕牛,是给他加火。秋后必须超额完成,是给他加锤。炼出来了,是一把好刀。炼不出来……也就是块废铁。”
司马子如点头:“下官明白。不过将军,沃野镇那边……”
段长打断他,“乱子一起,必然蔓延。青石洼在北边,首当其冲。李世欢要是连这关都过不了,也不值得咱们费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怀朔城的屋瓦在晨光中泛着灰蒙蒙的光。更远处,是苍茫的阴山山脉。
“子如啊,”段长忽然道,“你说,这北边的天,还能晴多久?”
司马子如沉默片刻:“将军,风雨欲来,早做准备才是。”
“是啊……”段长叹了口气,“早做准备。”
他的手按在窗棂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窗外的天空,不知何时聚起了乌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