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喝口水。”张队主递过来一个水囊。
李世欢接过来,灌了一大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混着汗水,滴进土里。
“老张,”他抹了把嘴,“多久没这么痛快地干活了?”
张队主蹲在他身边,看着麦田,眼睛有些湿:“逃难这些年,光想着怎么活命了。种地?哪有地给你种?就算有地,种出来也不是自己的,不是被官府收走,就是被柔然人抢走。”
他抓起一把土,攥在手里:“像这样,种自己的地,收自己的粮……老汉做梦都没想过。”
李世欢没说话。
他又咬了一口饼,慢慢嚼着。
是啊,自己的地,自己的粮。就为了这六个字,这些人愿意拼了命地干。因为这是希望,是真真切切能抓在手里的希望。
下午,继续。
腰更酸了,胳膊像灌了铅,手上的血泡磨破了,镰刀把上染了血。但李世欢还是没停。他用布条缠住手掌,继续割。
太阳偏西的时候,这快麦田,全部割完了。
李世欢直起腰,看着地头那一捆捆麦子,长长吐出一口气。汗水顺着下巴滴下来,砸在脚下的土里。他抬起胳膊擦了擦脸,手臂上的肌肉在微微颤抖。
“将军,歇会儿吧。”张老蔫说。
“不能歇。”李世欢摇头,“得赶紧运回去。”
正说着,赵石头带着运输队来了。板车吱呀吱呀地响,男人们喊着号子,把麦捆装上板车,一趟一趟往营地运。
李世欢也跟着搬。
一百多斤的麦捆,扛在肩上,压得他脚步踉跄。但他咬着牙,一趟,两趟,三趟……直到最后一捆麦子装上板车。
太阳落山了。
营地里点燃了火把,晾晒场上灯火通明。割回来的麦子被摊开,铺满了整个场地。妇人们拿着木耙,不停翻动,让麦子均匀受热。孩子们跑来跑去,把散落的麦穗捡起来,放进篮子。
空气里弥漫着麦秆的清香的味道。
李世欢坐在晾晒场边的石头上,脱了草鞋。脚底磨出了好几个水泡,有的破了,流着血水。手掌更是血肉模糊,布条都黏在了肉上。
司马达提着一桶热水过来:“将军,泡泡脚。”
李世欢把脚放进热水里,烫得他龇牙咧嘴,但很快,一股暖意从脚底升上来,舒服得他直叹气。
“各队报上来的进度怎么样?”他问。
“都很快。”司马达蹲在旁边,拿出麻纸,“甲队割了两百亩,乙队一百八十亩,丙队……照这个速度,五天就能收完所有麦子。土豆,豆子慢一些,但十天之内,所有粮食都能归仓。”
李世欢点点头。
五天,十天。
还得看老天给不给面子。
夜里,李世欢没有回屋睡。他就在晾晒场边搭了个草棚,铺上草席,和衣而卧。半夜起来好几次,看天气,看麦子,看巡逻的火把。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日子一天天过去。
麦田一片片消失,变成褐色的土地。晾晒场上的麦子越堆越高,白天摊开晒,晚上收起来盖好。连枷打麦子的声音日夜不停。
第五天下午,最后一片麦田割完了。
当最后一捆麦子装上板车时,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收完了!”
然后所有人都喊起来:“收完了!收完了!”
声音从田间传到晾晒场,从晾晒场传遍整个营地。人们扔下手里的工具,拥抱,跳跃,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抱着麦捆痛哭。
丰收了。
真的丰收了。
李世欢站在晾晒场中央,看着周围狂欢的人群,脸上露出了笑容。
孙腾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
“李戍主,”这位监营使的声音有些沙哑,“下官来北镇三年,见过十几次秋收。但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让人动容。”
李世欢看了他一眼:“哦?”
“因为别的戍堡收粮,是差役驱赶,是皮鞭催促,是完成任务。”孙腾望着那些又哭又笑的人,“而这里,是所有人自愿拼命,是把收粮食当成自己的事。这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李世欢:“下官在给段将军的文书里,会如实写下这一切。青石洼的三千一百石粮,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两千多人用血汗,一滴一滴换来的。”
李世欢躬身:“谢孙监营。”
“不必谢我。”孙腾摆摆手,“我只是据实以报。不过李戍主,粮已归仓,接下来,该想想怎么把它‘送出去’,并且‘留下来’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
李世欢站在原地,咀嚼着这句话。
送出去,是交给怀朔镇。
留下来,是那三成自留粮。
两件事,都不容易。
“将军!”司马达小跑过来,手里拿着账册,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称完了!全部称完了!”
李世欢接过账册。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最后一行写着总计数:粟麦两千九百八十石,豆类三百九十石。
总计:三千三百七十石。
三千三百七十石。
比段长要求的两千五百石,多了八百七十石。
“好。”李世欢只说了一个字。
他把账册合上,握在手里,握得很紧。
有了这个数字,他就有底气和段长谈那三成粮,有底气保住青石洼这两千多人过个暖冬。
夜幕降临。
营地里举行了简单的庆祝。熬了肉汤,蒸了馍,用的是今年新打的麦子磨的面,蒸出来带着天然的甜香。每个人都能分到一碗汤,一个馍。
李世欢也分到了。
他坐在草棚边,就着肉汤啃馍。馍很软,嚼在嘴里,很香。
侯二端着碗凑过来,蹲在他旁边,嘿嘿傻笑:“将军,咱们成了!真成了!”
“嗯。”李世欢点头。
“接下来是不是该……”侯二压低声音,“您上次说的,换马的事?”
李世欢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碗里晃动的肉汤,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映着篝火的光。
“再等等。”他说,“等粮食交割完,等段将军的奖赏下来,再说。”
“明白。”侯二点头,又啃了一大口馍。
远处,流民们围坐在篝火旁,唱着不知名的歌谣。调子很朴拙,词也简单,反反复复唱着。
歌声在夜风中飘荡,飘过晾晒场上高高的粮堆,飘过营地新筑的土墙,飘向深沉的夜空。
李世欢吃完最后一口馍,把碗放下。
他站起身,走到粮堆旁。
麦子已经装袋,一袋袋码放整齐,像一座座小山。他伸手摸了摸粗糙的麻袋,能感觉到里面饱满的颗粒。
这就是力量。
在这个乱世,粮食就是最硬的力量。
他转过身,望向北方。
那里是怀朔镇的方向。
三千多石的送粮路,不好走。
明天,就要开始准备运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