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上装醉。”司马子如接话，“段公必会设宴庆功。这是惯例，也是试探。宴席上，你会被轮番灌酒，会被各种问题试探。你要做的，是半醉半醒，说些掏心窝子的‘醉话’。”
他顿了顿，“说你只想守好青石洼那一亩三分地，让兄弟们吃饱穿暖，别无他求。说你感念段公知遇之恩，愿效犬马之劳。说你就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只知道种地、练兵、守边。要让所有人觉得，你李世欢，就是个有能力但没野心、懂感恩但易满足的……老实人。”
老实人。
李世欢咀嚼着这三个字，这就是规则，这就是他必须遵守的游戏。
“先生，”他缓缓开口，“若我照做，段公就会信我？”
“不会全信。”司马子如实话实说，“但他会暂时放心。因为，现在他需要你去替他挣政绩。”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破洞往外看了一眼，又回头：“世欢，还有一事，你要知道。”
“先生请讲。”
“赵副将近来，与洛阳来的王公子过从甚密。”司马子如的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那位王公子……姓元。”
元。
国姓。
李世欢心头一跳。
“洛阳元氏？”
“旁支。”司马子如道，“但毕竟是宗室。赵副将搭上这条线，是想往洛阳钻营。而你这批粮，在他眼里，不仅是粮食，更是……筹码。”
“筹码？”
“对。”司马子如点头，“你种出这么多粮，证明了段公治下有方，这是段公的政绩，也是可以拿去洛阳说道的‘边镇实绩’。但如果你这粮出了问题，或者你这个人出了问题，那反过来，就成了攻击段公的把柄。”
李世欢的脊背渗出冷汗。
他没想到，自己这两千五百石粮，已经卷进了这么深的漩涡。
“所以明日，”司马子如最后说，“赵副将既会想踩你，也会想用你。他会试探你的底线，试探你的忠诚，试探你是不是能被拉拢，或者……能被掌控。你要做的，就是让他觉得，你既不好拉拢，也不易掌控，但至少……不会挡他的路。”
说完，他重新披上斗篷，戴上兜帽。
“世欢，”临别前，他忽然问，“你觉得，这样做憋屈吗？”
李世欢沉默了很久。
憋屈吗？
当然憋屈。
他带着两千多人在荒滩上挣扎求生，开垦出三千亩地，种出三千多石粮，养活了流民，安定了边镇可现在，却要处处小心。
怎能不憋屈？
但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不憋屈。”
“为何？”
“因为青石洼两千多人要活。”李世欢的声音很平静，“我一个人比不过两千多条命。”
司马子如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赞许。
“记住我的话。”他最后说，“明日，演好这场戏。”
他走了，消失在夜色中。
窗子重新关上。
屋里恢复了寂静。
李世欢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许久，他走到桌边，重新点燃油灯。
不。
这不是憋屈。
这是代价。
是他从马奴到戍主，从流民头领到边镇将领，必须付出的代价。
是他想要在这乱世中活下去，必须承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