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苦了。”他对传令兵说,“回复司马先生,信已收到。”
传令兵点点头,调转马头,绝尘而去。
营门前,侯二、司马达、周平都围了过来,脸色紧张。
“将军,是不是……”侯二急问。
“进屋里说。”李世欢打断他,转身走向土屋。
四人进屋,关上门。
李世欢将信放在桌上,侯二三人凑过来看。看完,三人的脸色都变了。
“刘能这王八蛋!”侯二一拳捶在桌上,“果然是他!”
“他告咱们私通柔然别部……”司马达声音发颤,“这罪名太大了……”
“不是柔然别部。”李世欢纠正,“是斛律部。刘能故意混淆,把敕勒部落说成柔然别部,这是要坐实咱们‘资敌’的罪名。”
“那现在怎么办?”周平问,“段将军那边……”
“段将军‘暂未置评’。”李世欢重复着信里的话,“这是个好信号。说明段将军没有立刻信刘能的话,也没有立刻动咱们。他在在权衡。”
“权衡什么?”
“权衡刘能的话有几分真,权衡咱们值不值得保,权衡……这件事捅出去,对他有什么好处,又有什么坏处。”
李世欢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逐渐西斜的日头。
“这是一盘棋。刘能落子了,现在该咱们落了。”
“怎么落?”司马达问。
李世欢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
“第一,周平,你的人从现在起,停止所有外围监视,全部撤回营地。刘能既然已经告状,一定会派人盯着咱们,看咱们有没有异常举动。咱们越平静,越正常,他就越抓不到把柄。”
“是!”周平应道。
“第二,侯二,废窑洞那边,今晚最后一次去。把马匹转移到更隐蔽的地方,后山那个溶洞,记得吗?去年探路时发现的。把马藏进去,洞口用石块和灌木封好。之后一个月,不许任何人靠近。”
“明白!”侯二咬牙,“那老崔头那边……”
“老崔头是关键。”李世欢说,“刘能要告咱们,一定会从老崔头身上下手。他是唯一的中间人,是连接咱们和斛律部的线。如果老崔头被抓,或者被买通……”
他没说完,但三人都懂。
如果老崔头反水,指认青石洼,那就是铁证。
“我今晚就去找老崔头。”侯二说,“让他先躲一阵子,等风头过了再说。”
“不。”李世欢摇头,“你不能去。刘能的人一定也在盯着老崔头。你现在去找他,等于告诉刘能,咱们心虚了,在串供。”
“那怎么办?”
“让老崔头自己躲。”李世欢说,“他是个老走私贩子,比咱们懂怎么藏。你今晚去废窑洞转移马匹时,在洞口留下信号,用三块石头垒成三角形,号,就知道出事了,自己会躲起来。”
侯二眼睛一亮:“这法子好!”
“第三,”李世欢看向司马达,“账册。把所有账册再核对一遍,尤其是粮食、盐铁、布匹这些交易物资的进出。刘能可能会从账目上找破绽,咱们不能给他任何机会。”
“是。”司马达点头,“我今晚就核对。”
“最后,”李世欢的声音沉了下来,“咱们得准备好……最坏的情况。”
屋里一片寂静。
“如果段将军信了刘能,要查咱们,甚至要锁拿咱们,怎么办?”李世欢缓缓道,“咱们不能束手就擒。青石洼这两千多人,是咱们一手带起来的,不能因为刘能一张状纸,就全折进去。”
侯二的眼圈红了:“将军,您说怎么做,咱们就怎么做!大不了……大不了反了他娘的!”
“胡说!”李世欢厉声呵斥,“反?拿什么反?就凭咱们这点战兵,一千多的流民?怀朔镇有几万精兵,段长一声令下,咱们连一天都撑不住!”
侯二低下头,不说话了。
“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硬拼,是周旋。”李世欢放缓语气,“段将军没有立刻动咱们,说明他还在犹豫。咱们要做的,是让他继续犹豫,甚至……让他觉得,保咱们比办咱们,更有利。”
“怎么做?”司马达问。
“等。”李世欢说,“等刘能下一步动作,等段将军的反应,等……这盘棋的走势。在这之前,咱们按兵不动,该种地种地,该练兵练兵,该守边守边。让所有人都看到,青石洼一切正常,李世欢问心无愧。”
“去吧。”李世欢摆摆手,“按我说的做。记住,今晚之前,所有准备都要到位。”
侯二、司马达、周平行礼退下。
屋里又只剩下李世欢一人。
他走到桌边,重新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私通柔然别部,易马蓄兵,其心叵测。”
十二个字,字字诛心。
如果段长信了,那等待他的,就是斩立决。
如果段长半信半疑,那也要革职查办,前途尽毁。
如果段长不信……
李世欢摇摇头。
段长不可能不信,也不可能全信。作为一个镇将,面对下属的密报,他必须查,必须问,必须做出姿态。
关键是,查得多深,问得多严,姿态做得多足。
而这,取决于段长心里,李世欢还有没有用,值不值得保。
李世欢将信凑到油灯边。
火苗舔上纸角,迅速蔓延,将那些墨字烧成蜷曲的焦黑,最后化为一小撮灰烬,飘散在空气里。
他吹灭灯,走到窗边。
窗外,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天边只剩一抹暗红的余晖。营地里开始点亮灯火,炊烟袅袅升起,模糊了土屋的轮廓。
李世欢站在窗前,久久不动。
许久,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刘能,你想玩,我陪你玩。”
“就看这盘棋,最后是谁将谁的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