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达快速心算着:“如此……确实能缓解人力不足,那些工程早晚也要做。以工代赈,粮草消耗可控,还能落个‘活人无数’的名声。只是,若有人再如刘能般,以此告我们‘擅蓄流民,图谋不轨’……”
李世欢冷笑一声,“那就让他们告。流民登记造册,按手印,记明原籍、亲属、特长。每日工量、发放口粮,全部记录在案。我们越是这样堂堂正正,账目清晰,别人就越难找到破绽。我们要让段将军相信,我们是最忠诚的。”
“我明白了。”司马达深吸一口气,“冬防之事,我明日就草拟文书,以‘防柔然游骑滋扰、保境内屯垦成果’为由,主动向镇将府请缨。流民收纳与以工代赈的细则,我也会尽快拿出章程,包括登记、编队、工分、口粮发放标准,确保一切有据可查。”
“好。”李世欢颔首,“还有一事。侯二怀疑营内有耳目,或是有人不慎泄露了行踪。你暗中协助他查一查,但要更隐蔽。重点不是揪出谁,而是摸清消息可能泄露的途径,加以防范。以后核心之事,知晓范围要严格控制。”
“是。”
“另外,”李世欢手指敲了敲桌面,“与斛律部落那边的私下交易,全部暂停。往来人员,近期不要接触。段将军今日虽未点破,但他未必不知情。眼下是关键时期,一切以求稳为上。”
司马达一一记下,又汇报了几项营内日常事务的处理情况。两人一直商议到油灯添了第二次油,窗外的风声似乎都小了些,远处传来巡夜队伍交接的口令声。
司马达告辞离去时,天色已近子时。
李世欢没有立刻休息。他重新走到窗边,这次将窗户完全推开。
深秋的夜空极高极远,繁星闪烁着,洒下清辉。营地里除了巡逻的火把移动的光点,几乎一片漆黑。北面的山峦只剩下起伏的黑色剪影,沉默地横亘在大地上。
冷风扑面,让他因长时间思考和谈话而有些发热的头脑慢慢冷静下来。
今日在镇将府,他看似平静,实则心中波澜起伏。刘能的诬告凶狠而直接,“私通外藩、蓄养战马”。那一刻,他是真的嗅到了死亡的味道。若不是提前有所布置,若不是老崔头关键证词的反转,若不是段长似乎另有考量……结局难料。
段长……他咀嚼着这个名字。
这位怀朔镇将,并非庸碌之辈。他冷酷,算计,但也理智,懂得权衡。他用规则驾驭下属,用利益捆绑关系。在他手下,有能力者确有机会,但必须遵循他的规则,不能逾越他划定的边界。
这样的上司,其实比纯粹的昏聩贪婪之辈更难对付。因为你无法用简单的贿赂或愚忠换取绝对安全。你必须持续证明自己的价值,同时又必须时刻保持“可控”。
李世欢闭上眼,脑海中闪过青石洼这一年的变化:从一片荒滩,到现在略有规模的营地、开垦出的田地、逐渐充盈的粮窖、训练的士卒……
这一切,是他带着众人,一滴汗一滴血拼出来的。但在段长的人眼里,这只是他治下有方。
不甘吗?
当然有。但他早已过了单纯愤懑的年纪。边镇的残酷,底层武人的艰难,他体会得太深了。空有热血和愤怒,改变不了任何事,只会死得更快。
要想活下去,要想保护跟着自己的这些人,就必须先学会在规则内生存。
他关上了窗户,将寒意隔绝在外。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这次是侯二,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将军,巡夜的兄弟换过岗了,一切正常。您也早点歇着吧。”
“知道了。”李世欢应了一声。
他吹熄油灯。
土屋陷入黑暗,只有门缝和窗隙里透进一丝微光。他躺在简陋的板铺上,盖着粗布褥子,睁着眼睛,望着头顶模糊的房梁轮廓。
白日的画面又在脑海中浮现。
这个词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具象地呈现在他面前。它不是虚无缥缈的概念,而是实实在在的规则制定权、资源分配权、生杀予夺权。段长拥有它,所以他能轻描淡写地决定罚俸还是砍头。
自己现在没有这种权力。
但,权力从何而来?
段长的权力,来自朝廷的任命,来自他镇将的官职,来自他手中掌握的怀朔镇军队和资源。
他缓缓闭上眼。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冬防的文书要写,流民的章程要定,营内的暗流要查,训练要继续,田地要照看……
一件一件,脚踏实地。
夜色深沉,北风依旧在旷野上不知疲倦地呼啸,掠过青石洼低矮的营墙,卷起细微的沙尘,扑打在土屋的外墙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营地里,除了风声和规律更替的巡逻脚步声,万籁俱寂。大多数人都已沉入梦乡,为明天的劳作积蓄力气。只有土屋中偶尔传出的一两声咳嗽,或是马厩里战马不安的响鼻,点缀着这漫长的边镇寒夜。
李世欢的呼吸渐渐平稳悠长,他终于睡着了。
而此刻,远在数十里外的怀朔镇将府内,段长书房的灯,也亮到了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