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长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将指尖那枚棋子“嗒”一声按在棋枰一角。这一子落得有些突兀,并非当前局面的急所,却隐隐有切断白棋大龙联络的意味。
段长忽然笑了,“你饱读诗书,精通律令,告诉我,规矩是什么?”
幕僚一怔。
段长不等他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规矩,是活的。是上位者根据需要,随时可以解释、可以变通、可以搁置的东西。”他的语气变得低沉,“并州刚来的文书,你我都看过了。今冬各镇上报,冻毙士卒逾千!这还只是报了上来的数字。实际呢?怕是只多不少。”
他的手指敲了敲棋枰边缘:“可朝廷的回复是什么?‘边镇苦寒,将士忠勇可嘉。然国库空虚,各方用度浩繁,拟于来年春饷,削减三成,以纾国用。’”
幕僚默然。那份文书他自然看过,言辞冠冕堂皇,背后的冷酷却让人心底发寒。削减三成春饷,意味着本就艰难维持的边镇,开春后将面临更严重的粮饷短缺,可能引发更多的逃亡、饥馑,甚至……兵变。
“规矩告诉我,”段长的声音冰冷,“我是怀朔镇将,手下几万张嘴要吃饭,要穿衣,要军械守城。朝廷不给,我就得自己想办法去弄。否则,饿死的士卒会变成厉鬼,活着的……会变成暴徒。”
他抬起眼,“你说,我这怀朔镇,如今最‘有办法’的,是谁?”
幕僚感到喉咙有些发干。他明白了段长绕了这么大一圈,最终指向何处。
“明公是说……青石洼?”他的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
“青石洼去年丰收,存粮本就有余。”段长的语气恢复了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今冬他们主动巡防,战果上报,缴获归公,看似消耗,实则……省下了多少原本该由镇城拨付的巡防粮草、犒赏?他们以工代赈养活流民,那些劳役成果,最终增强了青石洼的营防,省下了未来可能的建设费用。此消彼长之下,他这个‘典范’,不该为怀朔分忧吗?”
司马子如心中暗惊。他早已料到镇将会对青石洼有所动作,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借粮?而且是五百石?这几乎是青石洼现存粮食的一半!李世欢会作何反应?
“明公,”幕僚试图委婉劝阻,“李世欢固然需为怀朔分忧,但五百石……是否太多?青石洼虽有余粮,但也要支撑到明年夏收,更有数百流民嗷嗷待哺。若一次抽调过多,恐伤其根本,反而不美。是否……先少借一些,以观后效?”
段长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让幕僚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你还是书生意气。”段长摇头,语气却不容置疑,“我知道五百石不是小数。但正因为它不是小数,才能显出分量。我不仅要粮食,更要他李世欢一个态度。他不是要前程吗?我给他个虚衔。”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他会肯的。因为他比谁都清楚,我能给他的,也能收回来。他那身官服,青石洼那片地,营里那些粮草军械,甚至他刚刚攒起来的那点人马声望……哪一样,离得开我这个镇将的认可和庇护?”
幕僚哑口无言。他深知段长所言非虚。在边镇这套体系中,上级对下级的掌控是绝对的。李世欢的所有努力和积累,在镇将的权威面前,确实脆弱不堪。拒绝,意味着对抗,后果不堪设想。
“下棋要看清根本。”段长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棋局,拈起一枚黑子,悬在枰上,语气恢复了最初的淡然,却带着凛冽的杀气,“这怀朔镇,谁才是执子的人?谁是棋子?谁是棋盘?李世欢是颗好棋子,但再好的棋子,若忘了自己的位置,也只能被弃掉。”
话音落,黑子重重按下,直捣中腹,一举切断白棋大龙数子联络,局势瞬间明朗,黑棋胜势已定。
幕僚看着棋局,又看看段长平静无波的脸,心中一片冰凉。
棋局终了,段长大胜。
他没有表现出太多喜悦,只是随意将棋子拂入棋盒,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夜深了,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明日,替我拟两份文书。”段长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依旧纷飞的大雪,“一份,擢升李世欢为‘怀朔镇北面巡防副尉’,仍领青石洼戍主事。措辞要褒奖其去岁屯垦、今冬巡防之功,彰显我怀朔擢拔能吏之风。”
“另一份,”他顿了顿,声音透过窗纸,混在风雪声中,显得有些模糊,“以镇将府令,命青石洼戍暂借粮五百石于镇城,以济同袍,共度时艰。着其接令后三日内运送至镇城粮仓。就用……我上次从洛阳带回来的那批暗花笺写吧,盖上我的私印。”
幕僚躬身应道:“是,卑职明白。”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明公,这‘借’字……可需注明归还期限或利钱?”
段长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不必。既然是‘借’,自然有借有还。何时还,怎么还,日后再说。眼下,怀朔镇需要这批粮食安顿军心,这才是头等大事。”
“……卑职遵命。”幕僚低下头,不再多问。
他知道,所谓“借”,不过是名目。这五百石粮食一旦出了青石洼的粮窖,就如同肉包子打狗,再无归还之日。这不仅是索取,更是一种姿态,一种宣示:你的,就是我的,我可以随时取用。听话,你还能继续做你的戍主、副尉;不听话,连眼前的一切都会失去。
段长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幕僚行礼,转身退出暖阁,轻轻带上了门。
门一关,暖阁内只剩下段长一人。他依旧站在窗前,负手而立,看着窗外漫天风雪。炭火的光映在他侧脸上,明暗不定。
许久,他才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李世欢啊李世欢,莫要怪我。要怪,就怪这世道,怪这朝廷,怀朔这口锅就这么大,米就这么多,你碗里满了,别人就得饿着。我这掌勺的,总得想办法,让锅里看起来……大家都还有口汤喝。”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竟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