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屋里,油灯照亮几张凝重的脸。听完镇将府的决议,侯二第一个炸了:“削减两成?他娘的!朝廷那些官老爷少吃一顿宴席,就够咱们吃一年!凭什么扣咱们卖命的钱粮!”
周平按住他,沉声道:“嚷嚷没用。将军,这事定了?”
“定了。”李世欢点头,“明年开春,拨付就会减少。”
司马达已经摊开账册和算筹,开始计算:“按册籍,咱们青石洼在编军户、营田户及家眷,现有四千一百余口。其中需全额供养的战兵、辅兵及必要工匠约八百人,其余营田户需部分补贴。以往年全额拨付计,尚可维持,略有盈余。削减两成后,账面缺口在一百五十石至两百石之间。这还没算可能增加的流民,以及……段将军暗示的‘调剂’所需。”
“缺口怎么补?”周平问。
“三个法子。”司马达竖起手指,“其一,进一步节流。削减非战兵口粮,降低伙食标准。但此法伤及根本,易生怨气。”
“不行。”李世欢直接否决,“让人饿着肚子守边,迟早生变。”
“其二,”司马达继续道,“扩大营田。但适合垦殖的地块已不多,且需来年才有收成,远水难解近渴。”
“其三呢?”侯二急问。
司马达看了李世欢一眼:“非常之法。”
李世欢明白他的意思:“劫掠?目标是柔然部落,还是……?”
“柔然部落风险太大,易引报复。”司马达压低声音,“近来有溃兵流言,西边黑虎山一带,新聚起一伙马匪,约五六十人,专门劫掠往来商队和小型部落,积攒了不少物资。他们行动诡秘,居无定所,但每逢朔望,会到黑虎山北麓的一处山谷落脚休整,补充给养。”
“你的意思是……”周平眼神一凛。
“他们抢的,多半是不义之财。我们若能剿灭,既可补充物资,又能肃清边境,是一举两得。”司马达道,“只是,需速战速决,不能走漏风声。而且,必须确保无人能将此事与青石洼联系起来。”
侯二听得摩拳擦掌:“这个好!老子早就手痒了!将军,让俺带人去,保证干得干净利落!”
李世欢没有立刻表态,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黑虎山……离黄沙戍多远?”他忽然问。
周平想了想:“约六十里。不在刘能的日常巡防范围内,但若动静太大,可能会惊动。”
“马匪的消息,可靠吗?”
“是我手下一个‘夜不收’从沃野镇方向的流民那里听来的,那流民曾被劫掠过。我让他又去探了一次,月初时,确实在山谷发现了近期有人畜活动的痕迹,规模不小。”周平回答。
李世欢沉吟片刻,做了决定。
“周平,你再派两个最机灵的,把黑虎山北麓那个山谷的地形、进出道路、可能的哨位摸清楚,绘制详图。要快,但务必隐蔽。”
“侯二,从你手下挑三十个绝对可靠、见过血、嘴严的,做好出动准备。但不能在营内集中,分批以‘外出伐木’‘勘探水源’的名义散出去待命。”
“司马达,计算一下,如果要做,我们需要多少驮马,需要携带多少口粮,行动时间窗口有多长。另外,想想缴获的物资怎么运回,怎么藏匿,怎么入账。”
三人肃然领命。
“此事,”李世欢目光扫过他们,“只有这屋里的人知道。对下只说可能有剿匪任务,目标是寻常马匪,不得提及黑虎山具体信息。行动时,所有人蒙面,不得使用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装备、武艺套路。万一失手被俘……”他顿了顿,声音冰冷,“知道该怎么做。”
“明白!”三人低声应道。
“去吧。”李世欢挥挥手。
侯二和周平匆匆离去安排。司马达留下,继续核算账目。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算筹碰撞的轻微声响和油灯的噼啪声。
许久,司马达抬起头,轻声道:“将军,此法虽能应急,但非长久之计。朝廷削减粮饷,是根本性的困局。这次能抢马匪,下次呢?下下次呢?”
李世欢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浓重的夜色。雪似乎快要下来了,空气干燥而寒冷。
“我知道。”他声音有些飘忽,“所以,苏双那样的眼睛,周平那样的耳朵,才格外重要。我们要看清,这削减粮饷的背后,到底是什么。是朝廷真的山穷水尽了,还是有人中饱私囊?是只此一年,还是年年如此?”
他转过身,脸上映着跳动的灯火:“司马达,你说,如果一棵大树,不给最外围的枝叶输送养分,反而还要不断剪削它们,那这些枝叶会怎样?”
司马达思索着:“会枯死,或者……脱离大树,自寻生路。”
“是啊。”李世欢走回案前,拿起那卷《孙子兵法》,“‘置之死地而后生’。朝廷这是把边镇往死地里逼。逼到绝处,总会有人想找活路。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让自己比别人更早看到活路在哪里,并且……有力气走过去。”
他展开帛书,目光落在某一处:“‘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我们现在的‘敌’,不是柔然,也不是马匪,而是这即将到来的寒冬,和寒冬背后,那个越来越靠不住的朝廷。”
“先为不可胜……”司马达喃喃重复。
“对。”李世欢合上帛书,“青石洼不能乱,不能垮。这是根本。然后,积蓄力量,等待变化。苏双说的风,已经起于青萍之末了。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场大风彻底刮起来之前,把自己的根扎牢,把眼睛擦亮。”
司马达深深吸了口气,感到肩上的担子无比沉重,但也隐隐有一种参与历史的悸动。
“属下明白了。”
“账目尽快厘清。”李世欢道,“削减粮饷的正式公文下来后,营内难免会有恐慌。到时候,你我,侯二,周平,要分头去安抚。话可以说得重些——朝廷虽减饷,但青石洼有地,有粮,只要肯干,就饿不死。但更重要的是,要让所有人觉得,跟着我李世欢,在这乱世里,有条活路,有条盼头。”
“是!”
司马达收拾好东西,退了出去。
李世欢独自留在屋里,吹熄了油灯。
黑暗中,他静静地坐着。
削减粮饷,像一根冰冷的楔子,打进了原本就脆弱不堪的边镇体系。裂缝已经出现,只会越来越大。
青石洼像怒海中的一叶小舟,他必须握紧舵,看清方向,在风浪彻底吞噬一切之前,找到那片或许存在的、新的陆地。
窗外,终于飘起了今冬的第一场细雪。雪花无声无息,落在营地的土墙上,马厩的草棚上,很快便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冰冷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