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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三害”(1 / 2)

夜幕彻底降临时,白日里那场萨满“降神”所带来的诡异躁动,仿佛被浓重的黑暗暂时吞咽了下去。但李世欢知道,那只是表象。有些东西一旦被说出口,就像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

营地里的灯火比往日稀疏了许多。为了节省灯油,除了必要的哨位和几条主道,大多数营房和窝棚都早早陷入了黑暗。然而,黑暗中并未完全沉寂。

李世欢带着两名亲卫,沿着营墙内侧的小道例行夜巡。皮靴踩在尚未干透的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噗叽声。远处营门方向,火把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映出戍卒抱着长矛、缩着脖子的剪影。

走到一处背风的营房拐角,忽然听到里面传来压低的、含糊的哼唱声。不是正经的军歌,调子有些古怪,带着边地特有的粗砺和某种戏谑的意味。

李世欢停下脚步,示意亲卫留在原地,自己悄无声息地靠近那间营房破旧的木窗。窗纸早就烂了,用草席勉强堵着,缝隙里透出微弱的火光和人影。

哼唱声断断续续,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嗤笑。

“……第一害呀……北边来……柔然马快刀又快……抢了牛羊还不算……掳走婆娘留小孩……”

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口音,像是某个老兵在哼唱。

屋里有人小声附和,或发出心照不宣的叹息。

哼唱停了片刻,似乎在酝酿,然后声音又起,调子变得更慢,也更沉:

“……第二害呀……南边欠……洛阳城高看不见……陈粮烂布当饷发……还说要咱谢恩典……”

这一次,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几声粗重的呼吸,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又像是愤懑无处发泄。

哼唱者似乎来了劲,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一种近乎恶毒的流畅:

“……第三害呀……身边转……豪强老爷手遮天……好田好水都占尽……剩下苦水咱喝干……”

唱到这里,戛然而止。

屋里一片死寂。只有柴火在简易火塘里噼啪爆响的声音。

良久,才有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嘟囔:“……三害俱全,咱们这日子,还真是……没活路了。”

“没活路?”最初哼唱的老兵声音响起,带着浓重的嘲讽,“没活路不也活到现在?等着呗,等哪天这三害自己打起来,或者……等咱们自己成了别人眼里的‘害’。”

“成了‘害’?啥意思?”

“啥意思?饿极了,兔子还咬人呢。咱们这些边镇的老糙皮,手里有刀有枪,真要豁出去……哼。”

后面的话没再说下去,但那股子危险的味道,已经弥漫开来。

李世欢站在窗外阴影里,一动不动。夜风吹过,带着湿冷的寒意,他却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柔然掠、朝廷欠、豪强占”——这就是士卒们总结的“怀朔三害”。简单,粗俗,却精准得可怕。它道尽了边镇军户所有的苦难来源:外敌的劫掠、朝廷的失信与盘剥、以及地方豪强(包括那些贪婪的军官和与官府勾结的大户)的压榨。

这不是哪个文人写的檄文,而是从最底层的泥土和血汗里长出来的控诉。它以歌谣段子的形式出现,苦中作乐,但内核里是刻骨的怨恨和绝望。

李世欢没有推门进去训斥。他沉默地转身,示意亲卫跟上,继续沿着营墙走。

走出几十步,他才低声问身边一个亲卫:“刚才那调子,以前听过吗?”

亲卫犹豫了一下,老实回答:“回将军,好像是……最近才在营里传开的。最早是从哪个营房传出来的不清楚,但好些人都会哼几句。尤其是……粮饷发不下来,或者家里又出了什么事的时候。”

李世欢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们走到营地西北角,这里地势稍高,能望见远处镇城方向稀疏的灯火。今夜无星无月,只有厚重的云层低垂,镇城的轮廓模糊得像一片蛰伏的巨兽。

“将军,”另一名亲卫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担忧,“这些乱七八糟的段子……会不会动摇军心?要不要让各队主严查,不许再传唱?”

李世欢望着黑暗中的镇城,缓缓道:“查?怎么查?堵得住嘴,堵得住心吗?他们唱的不是段子,是日子。”

他收回目光,看向身边这两个跟随自己有些年头的亲卫:“你们觉得,这‘三害’,说得对不对?”

两个亲卫面面相觑,不敢接话。

“说实话。”李世欢语气平和。

年纪稍长的亲卫咬了咬牙,低声道:“将军让说,那……小的就说实话。柔然抢掠,咱们当兵吃粮,守土有责,没话说。可朝廷……朝廷欠饷不是一次两次了,发下来的东西越来越差,这……这确实寒心。还有那些屯田的豪强,好的水浇地、近的地都被他们占了,咱们军户分的都是边角荒地,出力多,收成少……大家心里,都有怨气。”

年轻的亲卫也小声补充:“我舅家在沃野镇,那边也说有类似的段子,什么‘沃野三苦’……都差不多。”

李世欢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些情况他何尝不知?只是从最普通的士卒嘴里如此直白地说出来,还是让他心头震动。这意味着,不满已经不再是私下抱怨,而是开始形成一种普遍共识,甚至是一种“文化”。

当底层人开始用歌谣、段子来概括和传播他们的苦难时,离他们认为“该做点什么”的时候,就不远了。

萨满的谶语是火星,这些段子就是干柴。火星可能暂时熄灭,但干柴堆积多了,一点就着。

“走吧,去哨位看看。”李世欢压下心绪,继续前行。

刚走到营地东侧的哨塔附近,就听到前面传来争吵声。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凭什么?啊?凭什么他们就能分到新加固的营房,咱们就得在这漏风的破棚子里挺着?”

“就凭人家赵队正跟仓曹的关系硬!你没看见下午拉来的那几车干柴?直接进了他们丙队的院子!”

“妈的,这日子真没发过了!外头受气,里头也受气!”

“小声点!你想让旅帅听见?”

“听见怎么了?旅帅……旅帅再能耐,上面不拨粮下来,他还能变出来?再说了,我听说旅帅自己那份口粮都匀出来给王大眼那样的了……”

争吵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了愤愤的嘟囔。

李世欢站在暗处,听着。他认得那两个声音,是营里两个普通什长,平日还算本分。连他们都开始因为分配不公而争吵,可见营内资源紧张到了什么程度,矛盾又积累到了何等地步。

他本想现身,但脚步顿住了。此刻出去,除了训斥一顿,暂时压服,又能解决什么问题?柴火确实不够,营房确实需要修葺,粮食确实见底。他能变出物资来吗?

不能。

那种熟悉的无力感再次袭来。作为一营主官,他能约束军纪,能组织生产,能在小范围内尽量公平,但他改变不了整个怀朔镇、乃至整个边镇系统资源枯竭、分配不公的大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