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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营的路上,天色越发阴沉,终于飘起了细密的冷雨。雨丝打在脸上,冰凉。
侯二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将军,那什么‘勋阶’,真就是一张纸?”
“嗯。”李世欢应了一声。
“那……优先兑取布帛,是好事?”
李世欢沉默片刻,道:“你记得春天时,李世青打听到的消息吗?朝廷要把部分粮饷折成布帛发。布在边镇,不如粮实在。”
侯二不笨,立刻明白了:“就是说,给了个虚名头,然后更方便用不值钱的东西打发咱们?”
“大概吧。”李世欢望着前方雨雾朦胧的官道。王参军那矜持的笑容,段长那一闪而过的蹙眉,郭彪摔纸团时通红的眼眶……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反复闪过。这不仅仅是打发,这是一种姿态,一种宣告:朝廷知道你们难,但也就只能给这点“恩典”了。别指望更多,也别闹。给了名分,就该知足。
可边镇的士卒,要这名分有什么用?能吃,还是能穿?
回到营地时,雨下得大了些。营门口,司马达撑着把破伞等着,脸上写满担忧。
“将军,情况如何?”
李世欢下马,将湿漉漉的“勋阶”文书递给他,言简意赅:“虚衔。可能还能优先领些不值钱的布帛。”
司马达快速扫过文书,脸色也沉了下来。“这……这简直是羞辱!”
“羞辱也得受着。”李世欢走进土屋,脱下湿外套,“这是朝廷的‘恩典’。不受,就是不知好歹,不感皇恩。”
司马达跟进来,关上门,压低声音:“可营里的弟兄们怎么办?刚稳下来一点,要是知道等了半天,就等来这个……”
“瞒不住。”李世欢在火盆边烤着手,火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镇城那边,消息很快就会散开。其他戍堡的反应,也会传过来。郭彪……今天在府门外,已经把文书摔了。”
司马达倒吸一口凉气。“他……他这不是授人以柄吗?”
“饿急了的人,顾不上那么多。”李世欢看着跳跃的火苗,“咱们营里,得有个说法。”
“怎么说?”司马达问,“实话实说,只怕军心立刻就要散。”
李世欢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冷雨。营地里,得到他们回来的消息,已经有些士卒从土屋里探出头来张望,眼神里带着希冀和不安。他们在等,等一个结果,等一个希望,哪怕这个希望很渺茫。
不能让他们绝望。绝望会让人做出失去理智的事,就像郭彪那样。
他转过身,对司马达和跟进来的侯二道:“传我的话:朝廷体恤边军辛苦,特授勋阶,以彰功劳。咱们青石洼戍,共有七人得授‘戍勋’,十五人得授‘劳勋’。名单……司马达,你拟一下,要包括各队主、还有公认出力多的老卒。”
司马达一怔:“将军,这……”
“另外,”李世欢打断他,“就说,凭此勋阶,今冬咱们营的折帛部分,可以优先兑取。虽然布帛不如粮食实在,但总归是饷。让大伙儿知道,朝廷没忘了咱们,该给的,还是会给一点。”
侯二急道:“将军,那布帛根本……”
“我知道。”李世欢看着他,“但这话必须这么说。现在营里缺的不是真相,是能让人继续忍下去的理由。哪怕这个理由是假的,是画出来的饼,也得让他们觉得,饼还在,还没到彻底撕破脸的时候。”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也更冷:“而且,优先兑取……未必完全是坏事。司马达,你立刻想办法,联系之前打过交道的、信得过的行商,打听清楚并州、附近州郡官仓里,现在都是些什么货色的布帛,市价如何,兑换流程怎样。咱们手里这张纸,就算只能换点破烂,也得想办法,把这些破烂卖出最高的价钱,或者……换回最需要的东西。”
司马达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李世欢的意图——即使是羞辱性的“恩典”,也要在夹缝中榨取出最后一点实际价值。这不是感恩,这是生存的算计。
“还有,”李世欢看向侯二,“你去各队私下透个风,就说这‘勋阶’是虚的,布帛也不顶饿,将军心里都清楚。让弟兄们稍安勿躁,将军正在想办法,看怎么能从这破事里,给大家抠出点实在的粮食来。但这话,不能明说,也不能传开,只让最核心、最稳得住的那几十个弟兄知道。”
侯二重重点头:“明白!就是让大伙儿知道,您没被糊弄住,您还在为大家想法子!”
“去吧。”李世欢挥挥手。
两人领命而去。
屋里又只剩下李世欢一人。他拿起那份被雨水打湿了些许边角的“勋阶”文书,青纸上的墨迹有些晕开,但那鲜红的官印依旧刺眼。
戍勋一转,从九品下。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在边塞的经历,想起死去的袍泽,想起饥寒交迫的士卒,想起破败的烽燧和生锈的刀剑。所有这些血汗、艰难和挣扎,最终就换了这么轻飘飘一张纸,和一个几乎等于空话的“优先兑取”许诺。
荒唐吗?确实荒唐。
但更荒唐的是,他明明看透了这荒唐,却不得不配合着把这出戏演下去。还要替上面粉饰,替生怕哪边一个不小心,就把眼前这勉强维持的局面彻底炸碎。
他把文书随手扔在桌上,走到火盆边,伸出手。
火苗舔舐着他的掌心,带来些许暖意,却驱不散心底那股越来越深的寒意。
朝廷的“恩典”已经下来了,接下来,边镇会如何反应?郭彪那样的,恐怕不止一个。段长会如何应对?是会继续弹压,还是会像上次处理“永减三成”时那样,强令各戍主回去“安抚”?
而他自己,又能在这越来越逼仄的缝隙里,撑多久?
雨还在下,敲打着屋顶,淅淅沥沥,无休无止。仿佛这阴冷潮湿的秋天,永远也不会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