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光二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更迟一些。已是三月中,阴山脚下的风依旧凛冽如刀,土地僵硬,连最耐寒的野草都只冒出零星几点蔫黄的嫩芽。青石洼营地外那片去年新开的荒地,如今像一块巨大的、布满裂痕的龟甲,了无生气。
营地里,压抑的气氛比这迟迟不来的春天更加沉重。
阿那瓌和他的部众在怀朔镇北安置下来,已近两月。最初那种“敌人变邻居”的荒谬感,如今已被更具体、更尖锐的矛盾所取代。划给柔然人的草场不够肥美,他们便有意无意地将放牧范围向南扩张,与本地军户散养的瘦羊争夺着稀疏的草皮。朝廷拨付给降部的第一批“安抚粮”运抵时,车队从青石洼营门外经过,麻袋口露出的粟米颗粒饱满,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金黄色。而营里士卒们当天的午饭,是掺了麸皮和沙土的稀粥,能照见人影。
李世欢站在营墙上,望着北面那片如今已插上柔然旗帜的草场。远处有几个黑点移动,是柔然人的牧马。风把隐约的、带着腥膻味的吆喝声吹过来,让他眉头不自觉地锁紧。
“将军,”侯二顺着阶梯快步上来,脸色铁青,呼吸粗重,“刚得到消息,北面河谷那边……又出事了。”
李世欢心头一紧,转过身:“说。”
“咱们营里老卒陈五,和他儿子,去河谷上游砍柴。”侯二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回程时,碰到几个柔然人在那儿饮马。那些人……说河谷是他们的地盘,不让过。争执起来,陈五的儿子气不过,推了一个柔然人一把。结果……结果那帮畜生,拔出刀就砍!”
李世欢瞳孔一缩:“人呢?”
“陈五护着儿子跑回来了,背上挨了一刀,伤口不深,但……”侯二拳头攥得咯咯响,“但他儿子……左胳膊被砍了一刀,骨头怕是断了!血流了一路!现在人抬回来了,司马达正在想法子止血!”
一股火猛地窜上李世欢的天灵盖,但他死死压住了。声音冷得像冰:“对方呢?跑了?”
“砍完人就骑马跑了!他娘的!”侯二一脚踹在垛口上,夯土簌簌落下,“将军,让俺带一队人出去!追不上那群畜生,俺就去他们营地要人!反了他们了!”
“闭嘴!”李世欢低喝一声,目光凌厉地扫过侯二,“你现在带人出去,想干什么?火并吗?!”
“那难道就这么算了?!”侯二眼珠子通红,“陈五跟他儿子,都是老实巴交的老兵!上次跟刘贵去换盐,多给了半张饼都舍不得吃,要带回来给营里生病的兄弟!现在被人砍成这样,我们连屁都不放一个?!营里几百号弟兄都看着呢!”
李世欢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陈五父子的人缘在营里极好,这事儿捂不住,也压不下。营地里已经隐隐有了骚动,他能听到下奔涌,随时可能喷发。
但他更清楚,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侯二,”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去,亲自带人守住营门。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营!尤其是那些跟陈五关系好的老兄弟,看紧了!然后,你去把周平、司马达叫到我屋里来。现在,立刻!”
侯二胸膛剧烈起伏,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李世欢那双冰冷得没有一丝波动的眼睛,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重重一跺脚,转身冲下营墙。
李世欢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冰冷的北风将他脸上那点因愤怒而升起的温度彻底吹散,才转身走下营墙。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小腿的肌肉在微微痉挛。
土屋里,油灯早早点燃了。周平和司马达已经等在那里,脸色同样难看。周平带来了更详细的消息:砍人的柔然人是阿那瓌一个远支亲卫的小头目,平日里就嚣张跋扈。河谷那片地,以前确实是青石洼士卒常去砍柴取水的地方,但柔然人来后,便单方面宣布归他们使用,已经发生过几次小摩擦。
“陈五儿子伤势如何?”李世欢问,声音平静得吓人。
司马达脸色凝重:“血暂时止住了,但左臂那一刀深可见骨,筋腱怕是断了。就算能活下来,那条胳膊……也废了。陈五背上那一刀倒无大碍,但他……跪在儿子旁边,一句话不说,只是哭。几个老兄弟陪着,情绪都很激动。”
废了。对于一个靠力气吃饭的边军士卒来说,这比死好不了多少。
李世欢闭上眼睛,复又睁开。眼里已经没有愤怒,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周平,你手下还能调动的人,全部撒出去。”他快速下令,“盯紧北面柔然营地的动静,特别是那个伤人的头目。但记住,只是盯着,不准有任何接触,更不准动手!我要知道他们接下来有什么反应。”
“是。”周平领命,犹豫了一下,“将军,若是……若是他们再过来挑衅……”
“那就撤回营里,关紧营门。”李世欢打断他,“一切等我从镇城回来再说。”
“将军要去镇城?”司马达急道,“此刻去,怕是……”
“必须去。”李世欢站起身,“陈五父子是在我青石洼防区出的事,我是戍主,必须立刻向段将军禀报。主动报,和被人告上去,是两回事。”他看向司马达,“营里,交给你和侯二。在我回来之前,务必稳住。告诉弟兄们,仇,记着。但怎么报,什么时候报,听我的。谁要是擅自行动,害了全营兄弟,就别怪我军法无情。”
他说得斩钉截铁,但司马达听出了那话语深处的一丝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必须做出最艰难抉择的压力。
李世欢只带了两个亲卫,快马加鞭赶往镇城。一路上,他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各种可能,揣摩着段长会有的反应,准备着不同的说辞。他必须让段长相信,他能控制住青石洼,不会让事态扩大,但同时,也必须为陈五父子讨个说法——哪怕只是个象征性的说法。
然而,当他赶到镇将府,却被告知段长正在见客,而且是洛阳来的使者。他在偏厅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才被召见。
段长看起来更加憔悴了,眼窝深陷,嘴角紧绷。他没坐在主位,而是背着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听到李世欢禀报完,他许久没有出声。
“段将军,”李世欢硬着头皮,斟酌着词句,“柔然人如此猖狂,伤我士卒,若不加惩戒,只怕……只怕军心难服,日后摩擦会更多。末将恳请将军,向柔然方面严正交涉,交出伤人凶徒,按军法处置,以儆效尤。”
“交出凶徒?按军法处置?”段长终于转过身,脸上是一种混合了疲惫、讥讽和无奈的神情,“世欢,你以为这是两个戍堡之间打架斗殴吗?”
他走到案几前,拿起一份刚刚送到的公文,递给李世欢:“看看吧,洛阳刚来的。朝廷嘉奖阿那瓌‘恭顺归化’,赐帛千匹,粟米五百斛。使者还在前厅,是来宣旨的。”
李世欢接过公文,扫了一眼,那上面华丽的辞藻和厚重的玺印,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指发麻。
“朝廷的意思,你还不明白吗?”段长坐回椅子上,声音嘶哑,“阿那瓌是‘怀柔远人’的典范,是彰显我大魏气度的招牌。现在,招牌刚立起来,你就要我去拆台?去跟他要人,治他的罪?”
“可是将军,我的人被砍成了残废!”李世欢忍不住提高了声音,“若连自己士卒的性命都护不住,日后谁还肯为朝廷卖命?!”
“卖命?”段长猛地抬眼,目光如刀,“李世欢,你跟我说卖命?我们这些‘府户’的命,在洛阳那些人眼里,值几个钱?!阿那瓌手下有兵,朝廷要用他来安抚草原各部,牵制其他不听话的柔然贵族!我们呢?我们除了守着这苦寒之地,还有什么价值?!”
他喘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却更加慑人:“我告诉你,洛阳的使者私下跟我透了底——朝廷对边镇近年来的‘不稳’早已不满!这次阿那瓌的事,是重中之重,绝不能出任何岔子!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滋事’,破坏朝廷的怀柔大计,谁就是朝廷的罪人!”
他看着李世欢瞬间苍白的脸,语气缓了缓,却更加冷酷:“世欢,我知道你难做。但这就是现实。回去,安抚好你的人。那个受伤的士卒,营里多给些抚恤。至于柔然人那边……我会让人去传话,警告他们收敛些。但交出凶徒,治罪,绝无可能。”
李世欢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镇将府的。段长最后那些话,像冰锥一样扎进他心里。原来,在朝廷的棋盘上,他们这些边军的血,连让棋子挪动一步的资格都没有。
回到青石洼时,天色已近黄昏。营门口聚集了不少人,看到李世欢回来,立刻围了上来。侯二、司马达站在前面,后面是几十个双目赤红、攥紧拳头的士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