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买官(2 / 2)

“保重!”斛律金重重抱拳,翻身上马,不再多言,招呼一声,带着车队和护卫,循着来时的雪辙,缓缓驶离了洼地,很快消失在茫茫雪原之中。

送走斛律金,李世欢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他走回帐篷,司马达和侯二跟了进来。

“将军,马匹已经安置好了,都是好马!”侯二难掩兴奋,“咱们营的战力,又能提升一截!”

李世欢却没有多少喜色,他打开斛律金给的皮口袋,将里面的东西倒在矮几上。是五片做工粗糙但成色十足的小金饼,每片约莫半两重,还有一小把碎银子。

“收起来。”李世欢将金银推给司马达,“入私账,不入营账。”

“是。”司马达小心收好,犹豫了一下,问道:“将军,这次换了这么多好马,咱们是不是……可以扩大一下巡防范围,或者,再多开垦些荒地?有了这些马,无论是运输还是耕作,都能省不少力气。”

这是常理。得了重要的生产资料,自然想着扩大再生产。

然而,李世欢却缓缓摇了摇头。

“不。”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这些马,除留下五匹最好的补充到斥候队和军官坐骑,其余二十匹……尽快出手。”

“出手?”侯二和司马达都愣住了。费了这么大劲,冒了这么大风险换来的良马,转眼就要卖掉?

“对,出手。”李世欢重复道,目光落在帐篷外那一片洁白却危机四伏的雪原上,“换成金银,或者……换成便于携带、容易隐藏、又硬通货的东西。”

“将军,这是为何?”侯二急了,“马匹是咱们的脚力,是战力啊!换成金银,埋在地里又不能生崽!”

司马达若有所思,似乎捕捉到了李世欢的一些想法。

“正因为马匹是脚力,是战力,所以,它太显眼了。”李世欢转过身,看着两人,目光深邃,“我问你们,如果镇城突然下令,要紧急征调各戍堡马匹充实镇军,以应对北边可能的乱局,我们这二十多匹新得的良马,保不保得住?”

侯二一滞。按规矩,边镇戍堡的战马,在紧急状态下,上级军镇确实有权统一征调。以往段长还算克制,但如今这局势……

“如果乱兵或者流民冲击边墙,我们需要转移或者隐蔽,带着几十匹马,目标有多大?动静有多大?怎么藏?”李世欢继续问。

侯二答不上来。马匹需要草料,需要空间,确实难以隐蔽。

“还有,”李世欢的声音更冷了些,“如果……我是说如果,怀朔镇内部真出了大乱子,有人看上了咱们这些马,以‘充公’、‘借用’或者干脆是抢夺的名义来要,我们是给,还是不给?给了,心疼;不给,就可能成为别人动手的借口!”

他拿起矮几上的一枚小金饼,在手中掂了掂:“金银不一样。它不显眼,容易分割,容易藏匿。一把埋在雪地里,一把塞进墙缝,谁也看不见。关键时刻,它能换来粮食,换来情报,换来一条生路,甚至……换来某些人的‘行个方便’。马匹是实力,也是负担;金银是底气,是藏在暗处的牙齿。”

司马达已经完全明白了,他缓缓点头:“将军深谋远虑。如今这时局,动荡不安,朝不保夕。将容易被人觊觎的资产,转化为隐蔽的硬通货,确是避险的上策。只是……这马匹出手,渠道须得绝对可靠,价格也不能吃亏。”

“渠道,斛律金这条线可以用,但不宜频繁。镇城黑市里,那个胡掌柜,还有其他几个有门路的商人,可以接触。”李世欢显然已考虑过,“价格上,如今边镇马匹紧缺,尤其是好马,咱们这些马来源‘干净’(至少表面上是贸易所得),不愁卖不上价。记住,不要集中出手,分批次,找不同的人。换来的金银,同样要分散隐藏,地点只有我们三人知晓。”

他看向侯二:“侯二,你心思活络,人头熟,这事你和司马达配合去办。要快,但要稳。马匹出手后,得来的金银,七成藏匿备用,剩下三成……设法换成一些咱们自己难以制作,但关键时刻又必需的物资,比如上好的伤药、盐、火镰火石、耐磨的皮子,也分散藏好。”

侯二虽然心疼马匹,但也知道李世欢的考量是对的,当下郑重应道:“属下明白!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记住,”李世欢最后叮嘱,“此事机密。对营里弟兄,就说马匹是暂时寄养,或另有军用。绝不可走漏风声。”

“是!”

两人领命而去。帐篷里又只剩下李世欢一人。

炭火将尽,寒意重新从四面八方侵来。他独自坐着,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马匹嘶鸣和戍卒操练的呼喝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小金饼。

从积极屯田、积蓄粮草、打造兵甲,到如今开始有意识地转换资产形态,将“实力”部分转化为“隐蔽的底气”,这不仅仅是策略的转变,更是心态的蜕变。

他不再只想着如何把青石洼建设得更好、更强大,因为在这个系统即将崩溃的前夜,过于强大和显眼,反而可能成为最先被摧毁的目标。他开始思考,如何让青石洼这群人,在这艘大船倾覆时,能尽可能多地抓住几块救命的浮木,能带着必要的“硬通货”,在混乱的洪流中,找到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这是乱世将至的预感,也是寒门武人在绝境中磨砺出的、最务实也最冷酷的生存智慧。

他收起金饼,起身走出帐篷。

风雪已停,但天空依旧阴沉。二十五匹新来的骏马在不远处的马厩里不安地踏动着蹄子,喷出团团白气,给这片银白死寂的世界增添了一抹突兀的活力与躁动。

但这活力,很快就要被转化为另一种形式,埋入冰冷的地下,或者藏进不为人知的角落,等待着不知何时会到来的、需要它们发挥作用的时刻。

李世欢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望向怀朔镇城的方向,又转向更南边,那被层云阻隔、根本看不见的洛阳所在。

路还长,且越来越难走。但他必须,也只能,沿着自己选定的这条狭窄而现实的路,走下去。

为了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