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长不动声色：“所以？”
“所以，末将以为，怀朔需要一双‘眼睛’，一副‘喉舌’，能直通洛阳中枢，不是通过正常的驿传奏报体系，而是以特殊身份，面陈利害。”李世欢目光坚定，“末将愿为将军、为怀朔，做这双眼睛，这副喉舌。”
“特殊身份？”段长微微眯起眼睛。
“函使。”李世欢吐出两个字，“非普通传递公文的信使，而是‘专函奏事使’。持将军手令与特别勘合，可直达尚书省乃至某些重臣府邸，当面呈报怀朔实情，转达将军诉求。更重要的是，此职往来于洛朔之间，可窥探朝堂风向，结交有用之人，为怀朔提前预警，争取转圜之余地。”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灯花爆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段长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李世欢：“你知道此职的风险吗？朝廷规矩，边将不得私遣心腹交通中枢。此为其一。其二，你所言若轻，无用；若重，触怒权贵，恐招祸端。其三，你以边镇戍主之身，周旋于洛阳官场，如履薄冰，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末将知道。”李世欢迎上段长的目光，“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怀朔困局，若只坐等朝廷醒悟，恐祸至而悔迟。此职虽险，却是一线生机。末将出身寒微，得将军提拔，方有今日。值此关头，愿为将军、为怀朔冒此风险。纵有不测，亦无怨无悔。”
话说得漂亮，将个人冒险包装成了忠义报恩。段长久经官场，岂能听不出其中的算计？但眼下，他确实需要这样一个人，需要这样一条直通洛阳的隐秘渠道。军司马不可靠，赵副将心思难测，其他戍主或能力不足，或背景复杂。唯有这个李世欢，出身低，有能力，有野心，也……暂时可控。
“你要什么？”段长直接问道。
“名义。”李世欢也直言不讳，“需要一个合乎规矩的名义，使末将此行不惹人疑忌。比如，以‘押送柔然降众贡品、呈递安置详册’为由，奉将军令赴洛公干。此外，需要将军手书密函数封，致朝中可能对边镇尚有同情之重臣，如崔光公等。末将需借将军之名，叩门求见。”
段长沉吟片刻：“可以。本将会为你安排妥当公文勘合。密函……也可写。但你记住，”他语气转厉，“你所有奏事内容，需先让我知晓。你在洛阳所有活动，需定期通过可靠渠道密报于我。若事有不谐，你是奉我之命公干，但若涉朝廷禁忌……你需知分寸。”
这是既要用人，又要撇清干系，还要牢牢掌控。李世欢心中明镜似的，躬身道：“末将明白。一切以将军之命是从，以怀朔大局为重。”
“很好。”段长脸色稍霁，“你回去准备吧。青石洼戍务，你可委可靠之人暂代。此番赴洛，不必大张旗鼓，轻装简从，但该带的人要带够。三日之后，来取公文勘合与密函。”
“末将领命！”
离开镇将府时，天色已完全黑透。怀朔镇城实行宵禁，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夜戍卒的脚步声和更梆声在寂静中回响。李世欢带着侯二等人牵马走在清冷的街道上，心中却有一股火焰在燃烧。
函使的身份，即将到手。这将是他跳出边镇这个狭窄圈子的关键一步。洛阳，那个庞大帝国的中枢，他将不再是匆匆过客，而是要主动踏入那片深水，去搏击，去周旋，去为自己和跟随他的人，搏一个未来。
回到青石洼时已是深夜。营区依旧戒备森严，司马达闻讯迎出，见众人安然归来，松了口气。李世欢简短交代了洛阳之行与镇将府的决定，听得司马达神色变幻。
“函使……将军，此职机遇与风险并存啊。”司马达忧虑道。
“我知道。”李世欢道，“但我们必须走这一步。司马，我走之后，青石洼就交给你了。屯田、练兵、戒备，一切照旧，但更要谨慎。尤其是与北边柔然降众的接触，务必把握好分寸。我留侯二辅助你，他性子稳，弓马熟。”
侯二闻言一愣：“将军，我不跟你去洛阳？”
“洛阳那边，人多眼杂，你性子直，容易吃亏。”李世欢拍了拍他的肩膀，“留在青石洼，帮我守住这个根基，同样重要。我会带周平去，他机灵，通些文墨，也有眼力见儿。”
侯二虽然有些失落，但也知道李世欢说得在理，重重点头：“将军放心，有我在，青石洼乱不了！”
接下来两日，李世欢抓紧时间安排营中事务，与司马达、侯二详细交代各项注意，尤其是那本“暗账”的保管与使用。他又秘密召见了周平，交代洛阳之行的注意事项，以及需要暗中留意打探的信息。
第三日，李世欢再赴镇将府。段长果然已经准备好了一应文书：正式的公文函套，列明“遣青石洼戍主李世欢押送贡品、呈递文书赴洛”；特别勘合符节，盖有怀朔镇将大印和并州行台副印；还有三封火漆密封的信函，收件人分别是尚书崔光、度支尚书属官某（司马子如提供的门路）、以及一位在门下省任职的段长旧识。
“记住你的承诺。”段长将东西交给李世欢时，再次叮嘱。
“末将不敢或忘。”李世欢郑重接过。
一切准备就绪。第四日拂晓，一支十余人组成的小队悄然离开了青石洼营地。除了李世欢和周平，还有八名精挑细选的老卒，人人双马，驮着一些皮毛、药材等“贡品”，以及必要的行李兵器。他们没有走镇城方向，而是绕道西南，从一条小路插向通往并州的主官道。
晨光熹微中，李世欢最后一次回望青石洼营地的轮廓。那片他经营多年的土地，在渐亮的天空下显得安静而坚实。此去洛阳，前途未卜，但他心中已无太多彷徨。
“走吧。”他收回目光，一抖缰绳。
十余骑踏着清晨的露水，向南疾驰而去。风卷起他们的披风，猎猎作响。前方是漫长的驿道，是黄河，是太行山，是那个繁华而腐朽的洛阳城，也是一条布满荆棘却可能通向更广阔天地的新路。
怀朔镇在他们的身后渐渐远去，而历史的齿轮，正随着这支小队的南下，开始以肉眼难以察觉，却坚定不可逆的方式，悄然转动。李世欢不知道，他这一步踏出，不仅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也将在不久之后，被卷入一场席卷整个北方的巨大风暴之中，并最终在这场风暴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此刻，他只是怀朔镇一个奉命出差的戍主，一个怀揣密函、心中充满算计与期待的函使。路还长，且行，且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