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
“为什么现在去?”刘贵打断他,从怀里掏出半块黑乎乎的饼,掰开,里面是粗糙的糠麸,“李兄弟,你看看这个。这是昨日的口粮。怀朔克扣粮饷,如今连这点东西都要掺沙土。我手下五十个弟兄,有二十个家里已经快断粮了。”
他把饼狠狠砸在地上:“在怀朔,我们是什么?是看门狗!谁把我们当人?赵副将?他把我们当牲口,喂点草料就得给他卖命。朝廷?朝廷的眼里只有洛阳,只有那些鲜卑贵胄,我们这些边镇武人,他们早已遗忘!”
李世欢没说话。他想起了洛阳铜驼街上纵马的羽林子弟,想起了他们身上锦绣的袍服。几十年前,同样的家族,可现在,同样的年龄,有人在洛阳饮酒作乐,有人在怀朔啃掺沙的饼。
“尔朱荣不一样。”刘贵的语气忽然热切起来,“我托同乡打听过,他在秀容,招携才俊,不问出身。鲜卑人、匈奴人、敕勒人、汉人,只要你有本事,他都收。麾下将领,按功行赏,不看出身,不看来历。”
李世欢摇头。
“我有个老乡,是个羯胡,出身卑贱,但在尔朱荣那里,凭着一身悍勇,已经统领千骑。”刘贵眼中有了光,“在洛阳,在怀朔,一个羯胡能当队主都难。可在尔朱荣那里,有能力你就可以!”
“刘大哥,”李世欢斟酌着词句,“尔朱荣确实可能是一条出路。但你这一去,就是背弃军籍,形同逃兵。若被抓回来……”
“逃兵?”刘贵冷笑,“朝廷先背弃了我们!我们守着边塞,吃着沙土,朝廷给过我们什么?欠饷、劣粮、破甲、朽弓!他们不仁,休怪我们不义!”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况且,之前有边禁,现在,管制没那么严了,再说,我是去投军,在怀朔,我再等下去,没被柔然人打死就已经饿死了。去秀容,我至少能活着!”
这番话说完,两人都沉默了。风在洼地上方呼啸而过,卷起沙尘。
良久,李世欢问:“什么时候走?”
“今夜。”刘贵说,“我已经收拾好了。”
“就你一个?”
“先一个。”刘贵看着李世欢,眼神复杂,“世欢,我知道你有能力,你也有大志,你不是甘心一辈子当函使的人。”
刘贵抓住李世欢的肩膀,手劲很大,“等我到了秀容,站稳了脚跟,我会想办法给你传信。若尔朱荣真是明主,我会告诉你。”
他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十几串铜钱,还有一小块碎银。
“这是我的全部家当。”刘贵说,“你拿着,在洛阳用。”
李世欢推拒:“刘兄路上要用……”
“路上我有办法。”刘贵硬塞给他,“这不是给你一个人的。李兄弟,你聪明,有见识,比我们这些粗人看得远。加油!”
李世欢看着手中的布包,感到沉甸甸的。这不只是钱,是信任,是托付,是一个寒门武人在绝境中,对另一个可能看得更远的人的赌注。
“好。”他不再推辞,将布包仔细收进怀里,“刘兄,此去山高路远,万事小心。”
“你也是。”刘贵咧嘴笑了,露出被劣质烟草熏黄的牙,“在洛阳,机灵点。那些当官的,心黑,别被他们坑了。”
天色渐晚,西边的天空最后一丝霞光被暮色吞噬。两人起身,拍去身上的尘土。刘贵从腰间解下一柄短匕,递给李世欢。
李世欢接过,抽刀出鞘。刃口寒光凛冽,保养得很好。
李世欢重重点头,将短匕贴身藏好。
两人并肩走回怀朔镇的方向,在离城门还有一里地的岔路口停下。一条路通向镇内,一条路通向秀容的方向。
“就这儿别过吧。”刘贵说,“我不进城了,直接走。”
李世欢从怀里掏出自己的钱袋,把里面所有的铜钱倒出来,又添上刘贵刚才给的那块碎银,重新包好,塞回刘贵手里。
“这……”
“路上总要吃饭。”李世欢说。
刘贵眼眶有些发红,这个刀砍在身上都不皱眉的汉子,用力眨了眨眼。
“世欢,保重。”
“刘大哥保重。”李世欢拱手,“有缘再见”
刘贵抱拳,再不言语,迈开步子,向着西北的暮色中走去,渐行渐远。
李世欢站在原地,直到那身影完全消失在苍茫的夜色里。
他转过身,望向东南方向,那是洛阳。然后又望向西南,刘贵消失的方向。
心中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变得清晰了。
洛阳让他看到了制度的腐烂,看到了这个帝国从顶层开始溃烂的真相。刘贵让他看到了武人的绝境。
他不是刘贵,不能现在就抛下一切去投奔一个未知的豪强。
他是函使,这个身份虽然卑微,却给了他一张通行证,让他在洛阳和怀朔之间,在朝廷和边镇之间,观察和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