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里带着怨气,也带着自暴自弃。
送完文书,他去找了他在户曹新认识的朋友周安。
周安是定州安喜县人。
他的故事,是无数北魏底层胥吏的缩影。
他家祖上三代都是县衙的书吏,识几个字,懂些算数,勉强算得上寒门。正光元年秋,滹沱河决堤,安喜县十七个乡淹了十二个。周平家的三间土房、五亩薄田,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父母在洪水中丧生,妹妹跟着流民逃荒,至今杳无音信。周安因为识文断字,被征调到救灾的临时账房,帮着清点损失、登记灾民。他亲眼看见,朝廷拨下的赈粮,从州到郡被克扣两成,从郡到县又被克扣三成,等到分到灾民手里,只剩下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那时我就想,”周安的声音很平静,“这些账,这些数,到底有什么意义?田亩冲毁了,账册上画个叉;人淹死了,户籍上勾个名。然后呢?然后朝廷觉得拨了粮、免了税,就算是仁至义尽了。”
“可活下来的人呢?”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那些没了田、没了房、没了亲人的人,他们吃什么?住哪里?怎么活?”
李世欢沉默地听着。
他想起怀朔。想起那些在边镇苦寒中挣扎的戍卒,想起那些被柔然骑兵掠走亲人后一夜白头的妇人。灾祸的形式不同,北边是刀兵,南边是水患,但结局都一样:百姓如草芥,生死无人问。
“后来呢?”他问。
“后来?”周安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后来因为我在账房做事‘勤勉’,被县丞举荐到洛阳户曹,补了个书吏的缺。
李世欢找周安,问一下定州的赋税。
他从案头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推到李世欢面前。
《正光二年河北诸州田亩复垦核查总录》。
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定州那一栏,赫然写着“复垦田亩七万三千四百二十亩”,后面跟着更细的分类:麦田多少、豆田多少、桑田多少,甚至还有“新开河渠三条,可溉田两千亩”这样的“政绩”。
“你看这里。”周安的手指戳在“麦田”那一列,“三万一千亩。可实际上,定州去年冬小麦的播种面积,满打满算不到两万亩。多出来的一万多亩,是哪里来的?”
他自问自答:“是从死人身上‘借’来的。那些被水淹死的农户,他们的田亩还在账上,还没‘销户’。所以这些田,就可以‘复垦’,可以‘丰收’,可以继续为朝廷产粮纳税,哪怕田里早已荒草丛生,哪怕原来的主人尸骨都不知道冲到哪里去了。”
李世欢感觉喉咙发干。
他见过贪婪,见过腐败,见过赤裸裸的掠夺。但这种将死人当成数字、继续榨取价值的做法,依然超出了他的想象。
值房里安静下来。
楼下算盘的声音不知何时停了。午时的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你觉得……”李世欢缓缓开口,“这朝廷,还有救吗?”
周安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嗤笑一声:“救?拿什么救?从上到下,从中央到地方,哪一层不在造假?田亩是假的,户口是假的,税赋是假的,连‘民心’,你听那些刺史、太守上报的‘百姓感念皇恩、安居乐业’,连这些,都是纸上写的假的!”
“如果……”李世欢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如果有一天,有人愿意撕了这些假账,重写一套真的。你愿意吗?”
周安愣住了。
他盯着李世欢,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穿着旧吏服的函使朋友。半晌,他问:“你是说……造反?”
“不。”李世欢摇头,“我只是问,如果有一天,有人想建一个不用做假账的朝廷,一个饿肚子的人能吃饱饭的天下。你愿意吗?”
周安没有立刻回答。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如果你哪天想通了,或者……活不下去了,可以来找我。”
周平望着他,眼神复杂。
就在李世欢拉开门的那一刻,他忽然说:“等等。”
李世欢停住。
“你刚才问……什么是真的。”周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告诉你。饿,是真的。冷,是真的。看着亲人饿死在眼前却无能为力的感觉是真的。”
李世欢没有回头。
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走了出去。
下楼时,穿堂里的算盘声又响起来了。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像永远不会停。
走出户曹衙门时,已是正午。
阳光刺眼。李世欢站在石阶上,看着街道上熙攘的人群。卖饼的摊贩还在吆喝,买柴的妇人还在讨价还价,几个孩童追着一只瘸腿的野狗跑过街角。
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摸了摸怀中,今早出门时带的半块胡饼。饼已经冷了。
他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麦子的粗糙感划过喉咙,带着淡淡的酸涩。
这就是真的。
他走下台阶,融入人流。背后,户曹衙门那斑驳的门楣在阳光下投出长长的阴影,像一张咧开的、吞噬一切的嘴。
而他知道,在这座洛阳城里,这样的衙门,这样的嘴,还有无数张。
它们吃进去的是真金白银、百姓血汗,吐出来的是墨迹未干的假账、歌舞升平的奏表。
总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