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摊是消息集散地。贩夫走卒、小吏闲人,都喜欢在这儿歇脚,说些闲话。
“……听说了吗?北边沃野镇那边,闹的越来越厉害了……”
“朝廷还没派兵?”
“派什么兵?元乂公说,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让地方镇压就可以了,等秋后再议……”
“秋后?等到秋后,怕是要打到并州了!”
“打到并州才好呢!尔朱荣不是在那儿吗?让他去打……”
听到“尔朱荣”三个字,李世欢的耳朵动了动。
邻桌是两个穿着绸衫的商人模样的中年人,说话声音不高,但茶摊安静,听得清楚。“说到尔朱荣,我上月从并州回来,那边可热闹了。”
“怎么个热闹法?”
“尔朱荣在秀容收编六镇流民、契胡本部、胡汉等边地部族,他都收。管吃管住,一个月还发三百文饷钱,比朝廷的戍卒都强!”
“他哪来那么多钱?”
“这你就不知道了。”先前那人压低声音,“尔朱荣地方一家独大。还跟洛阳的某些大人物……”他做了个手势,“你懂的。”
“朝廷不管?”
“管?谁管?并州刺史是他的人,洛阳这边……嘿嘿,收钱的人多了去了。只要他不公然造反,朝廷巴不得有这么个人镇着北边呢。”
两人又说了些生意上的事,结了账走了。
李世欢慢慢喝完碗里的茶汤,放下两文钱,起身离开。
走在回城的路上,他把听到的碎片和昨天的见闻拼在一起。
尔朱荣在做三件事:招兵买马,私通外族,贿赂洛阳权贵。
这三件事,指向同一个目标——扩张势力,等待时机。
而洛阳朝廷的反应是……默许,甚至纵容。
为什么?
因为朝廷已经虚弱到需要倚仗这样的藩将来维持表面的稳定。只要尔朱荣不明着造反,朝廷就装作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这是一种危险的平衡。
一旦平衡打破……
李世欢不敢深想。
但他知道,平衡迟早会打破。
因为北镇的火已经点起来了,而且越烧越旺。等到朝廷不得不求尔朱荣出兵平叛的时候,尔朱荣要的价码,恐怕就不只是钱和官职了。
那天晚上,马文回来了,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里有种完成一件大事后的轻松。
“抄完了?”李世欢问。
“抄完了。”马文坐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三百卷《金刚经》,足足抄了七天。那位大人说要送到永宁寺供奉,为母亲祈福。”
李世欢倒了碗水递给他:“得了多少工钱?”
“三十匹绢。”司马文说,“比市价高了三成。那位大人说,我字写得工整,以后有活还找我。”
三十匹绢,对于抄书吏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但李世欢想到的却是另一件事,那位官员愿意多出三成工钱,说明他不缺钱。而不缺钱的官员,在现在的洛阳,往往意味着……
“那位大人,是哪家的?”他问。
“姓元。”司马文喝了口水,“元乂的远房堂侄,在太常寺挂了个闲职。”
又是元乂。
这个名字,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洛阳城的每一个角落。
李世欢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昨天在安业坊见到的事说了。
马文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油灯的光晕在他脸上跳动,映得那张清瘦的脸忽明忽暗。
“尔朱荣……”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这个人,比我们想的更厉害。”
“怎么说?”
“他走的是两条路。”马文分析道,“一条明路:在秀容招兵买马,积蓄实力。这是乱世求存的根本。一条暗路:贿赂洛阳权贵,打通关节。这是为将来铺路,无论他是想割据一方,还是想逐鹿中原,都需要朝廷内部的配合,至少是不反对。”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元乂现在总揽朝政,搞定了他,就等于搞定了半个朝廷。”
“然后呢?”
“然后?”马文苦笑,“然后就是养虎为患。尔朱荣的势力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等到朝廷发现控制不住的时候,就晚了。”
陋室里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经亥时了。
李世欢吹熄了油灯。两人躺在床板上,都没有睡意。
黑暗中,马文忽然说:“世欢,你觉得……尔朱荣这样的人,会是终结乱世的人吗?”
李世欢没有立刻回答。
一个边镇军阀,通过贿赂攀附权贵,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这样的人,或许能在乱世中崛起,成为一方枭雄。
但终结乱世?
“他不会。”李世欢终于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尔朱荣这样的人,眼里只有权力和地盘。他要的是取代现在的朝廷,自己当皇帝。至于百姓的死活,天下的安定……不在他的考量里。”
“那谁会是?”
这个问题太大了。
大到黑暗中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良久,李世欢说:“不知道。但我想,终结乱世的人,至少得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得明白,天下不是一家一姓的私产。”李世欢缓缓说,“鲜卑人坐了天下,汉人受苦;汉人坐了天下,鲜卑人遭殃,这么换来换去,没有尽头。真正能让天下安定的人,得让鲜卑人能骑马,汉人能种田,敕勒人能放牧,大家都有活路,都有盼头。”
马文在黑暗里笑了:“你这想法……太大了。”
“是啊。”李世欢也笑了,“太大了。所以现在只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