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转过身,踉踉跄跄地往外走。羽林卫要拦,刘腾却挥了挥手,示意放行。或许是不想在这种日子节外生枝,或许觉得一个老儒生翻不起浪。
老者穿过人群,从李世欢面前经过,没有停留,甚至没有注意到阴影里有人。只是嘴里喃喃重复着那句话:“……国之大事……存亡之道……国其亡乎……”
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铜驼街的人流中。
李世欢望着老者佝偻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
“洛阳上层醉生梦死,下层麻木绝望。”
但这个老者,既非醉生梦死的上层,也非麻木绝望的下层。
他是另一种人,清醒而痛苦的人。看清了这个帝国的病症,却无力医治,只能发出绝望的呐喊。
而这样的呐喊,在这个时代,注定微弱,注定被淹没。
李世欢深吸一口气,从阴影里走出来。
该去函使院了。今天注定是忙碌的一天,元乂扩权的诏书颁布,各衙署之间必然有大量的文书往来,传递消息、表达恭贺、请示新规……
果然,当他走进函使院时,主事宦官赵成正焦头烂额地指挥着几个小宦官分拣文书。院里堆满了刚从尚书省、中书省、门下省送来的函件,有些甚至来不及封装,只是草草卷起,用绳系着。
“快快快!都动起来!”赵成尖着嗓子喊,“这些是送骠骑大将军府的,这些是送兵部的,这些是送各卫将军府的,分清楚!送错了地方,仔细你们的皮!”
见李世欢进来,赵成眼睛一亮:“李世欢!你来得正好!这些——”他指着一堆刚分出来的函件,“急件!立刻送到骠骑大将军府,亲手交给刘公公的人!不得有误!”
李世欢躬身应是,接过那一摞沉甸甸的文书。
走出函使院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院里忙碌的景象。每个人都低着头,小跑着,脸上带着紧张和谄媚混合的神情。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
新鲜的、炙热的、带着血腥味的权力。
而他现在,要把文书送进那个权力的中心。
骠骑大将军府设在原清河王府,元乂掌权后,便将这座仅次于皇宫的府邸占为己有,稍加修缮,便作为自己的办公和居住之所。府邸位于洛阳城东北的修文坊,占地近百亩,朱门高墙,气派非凡。
李世欢赶到时,府门前已经排起了长队。
有各衙署送文书的吏员,有来恭贺的官员,有求见的门客,还有送礼的商贾。所有人都规规矩矩地排队,没人敢喧哗。府门前的卫兵比平日多了三倍,个个盔甲鲜明,眼神凌厉,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李世欢排了小半个时辰,才轮到门前。他递上文书和函使腰牌,门房是个三十来岁的阉人,瞥了他一眼,接过文书翻了翻。
“等着。”门房丢下一句话,抱着文书进去了。
又等了一炷香时间,门房才出来,扔给他一张回执:“收了。下一个!”
李世欢接过回执,正要离开,忽然听见府内传来一阵笑声。
声音是从正厅方向传来的,很响,很肆意。他听出其中有刘腾尖细的笑声,还有几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语气谄媚。
“……元公今日荣膺重任,实乃国家之幸,天下之福啊!”
“……禁军糜烂已久,非元公不能整顿……”
“……北镇那些泥腿子,听闻元公掌兵,定然望风丧胆……”
阿谀奉承之词,隔着高墙都能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李世欢垂下眼,转身离开。
走出修文坊时,已是巳时。太阳升高了,街上渐渐热闹起来。卖蒸饼的、卖菜的、算命的、杂耍的……洛阳城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喧嚣,仿佛清晨那场改变权力格局的诏书颁布,不过是又一场与百姓无关的宫廷戏码。
但李世欢知道,不一样了。
他走到铜驼街中段时,看见几个孩童在街边玩耍,嘴里唱着一首新编的童谣:
“元乂元乂,一手遮天;太后太后,哭死宫里……”
声音稚嫩,词句简单。
一个妇人惊慌地从屋里跑出来,捂住孩子的嘴,左右张望,然后连拖带拽地把孩子拉回屋里。门砰地关上。
童谣停了。
但李世欢知道,它会在别处继续响起。
在巷子里,在井台边,在那些大人不敢说真话的地方,由孩子们天真而残忍地传唱。
他继续往前走,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清晨听到的那句话。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今付予一幸臣,国其亡乎!”
这句话,和孩童的童谣,像是这个时代的两面。
一面是清醒者的悲鸣,一面是懵懂者的嘲讽。
而在这两者之间,是那些正在欢呼、正在恭贺、正在盘算着如何从这场权力变动中分一杯羹的人。
李世欢走到洛水边,在一株柳树下坐下,望着流水。
而郑俨、刘腾、还有那些正在府中谄笑的官员,他们的贪婪、把柄,都因为元乂的扩权,变得也更加……有价值。
风吹过洛水,泛起粼粼波光。远处,永宁寺的金顶在阳光下刺眼。
他看着那座象征着这个帝国最后辉煌的元乂,这个刚刚掌握了帝国最高军权的人,他的亲信刘腾,正掌控着内宫采买,年贪墨不下千金。
宗教在吸血,权贵在吸血,军队现在也要开始吸血。
这个帝国,还有多少血可以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