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五万石粮,从哪出?”苍老声音问了个实际问题。
“从河北调。”刘主事显然早有算计,“今年河北不是报蝗灾吗?正好,救灾粮减发三成,就说……就说因为要剿匪,朝廷财政紧张。那些灾民要是闹,就让地方官压下去。压不住?那正好,一起剿了,还能多报战功。”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冰锥,扎进李世欢的耳朵里。
救灾粮,那是救命粮。他在黄河渡口见过那些逃荒的河北灾民,老人孩子饿得皮包骨头,为了一口粥可以跪地磕头。现在,连这口粥都要被夺走,去填一个永远填不满的窟窿。
不,不是窟窿,是某些人的口袋。
“那……柔然那边呢?”沉稳声音又问,“破六韩作乱,柔然不可能不知道。万一他们真的南下……”
“柔然使团不是还在洛阳吗?”刘主事笑了,“多给点赏赐,丝绸再加五百匹,铁器……铁器不能多给,给点铜器吧,再许他们开放两个边市。阿那瓌可汗贪财,稳住他半年不成问题。半年时间,够我们……操作了。”
“操作”两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堂内传来纸张整理的声音,显然议事要结束了。李世欢迅速退后几步,装作刚走进二进院子的样子。果然,几息之后,堂门打开,三个官员走了出来。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穿着绿色官服,这是六品官员的服色,应该就是那位刘主事。他脸上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笑容。
后面跟着两人,一个年约五旬,面容愁苦;另一个四十出头,神色平静。三人低声交谈着走向三进院子,显然还要向更高级的官员汇报。
李世欢低下头,抱着文书快步走向一进的兵曹值房。
交完文书,拿到回执,他转身离开兵部衙署。守门的老卒还蜷在门房里,连眼皮都没抬。
走出大门,雨还在下。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反而让李世欢清醒了些。他快步走向尚书省外的一条小巷,那里有家卖热汤饼的小摊,不是真想吃,而是要找个地方坐下,消化刚才听到的一切。
小摊的棚子下已经坐了三两个人,都是各衙署的低级吏员,趁午休出来吃口热的。李世欢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碗汤饼。热汤下肚,寒气被驱散了些,但他的心还是冷的。
“听说了吗?北边又闹匪了。”邻桌一个吏员压低声音说。
“年年闹,有什么稀奇。”另一个不以为意。
“这次不一样,听说聚了好几千人呢。”
“几千人又怎样?朝廷派兵一剿就散了。”
李世欢埋头吃饼,耳朵却竖着。这些底层吏员的消息,虽然零碎,却往往能拼凑出一些真实图景。
“剿?拿什么剿?”第一个吏员嗤笑,“你是没看见,兵部仓库里的甲仗都生锈了,弓弦一拉就断。真要打起来,还不知道谁剿谁呢。”
“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我堂兄在武川镇当队主,来信说已经三个月没发饷了。当兵的饿着肚子,谁给你卖命?”
两人又嘀咕了一阵,话题转到米价、薪俸上去了。李世欢吃完最后一口饼,放下十文钱,起身离开。
雨小了些,变成蒙蒙细雨。他走在回函使院的路上,脑子却一刻没停。
刚才兵部堂内的对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许多困惑的锁。
为什么朝廷对北镇问题如此消极?不是因为愚蠢,而是因为腐败已经深入骨髓,从上到下,每个人都把国难当成生意来做。
为什么元乂不肯调中央精锐?不是因为珍惜兵力,而是怕兵权旁落。他靠政变上台,最忌讳的就是有将领掌握大军。
为什么地方豪强如尔朱荣在坐大?因为朝廷的腐败和无能,给了他们空间。乱世将至,有兵就是王,这个道理连兵部那个刘主事都懂,所以他才说“让尔朱荣那些地方豪强去挡”。
这个朝廷,从皇帝到胥吏,已经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自洽的腐败系统。在这个系统里,忠诚是秤上卖的肉,百姓是纸上墨写的数,边疆是升官发财的筹码。一切都可交易,一切都可算计,唯独不计算的,是这个国家还能撑多久。
“大概他们觉得,国家永远不会亡吧。”李世欢心里冷笑。
回到函使院时,已是午后。院里静悄悄的,大部分人都在午休。李世欢走进自己那间狭窄的值房,关上门,在桌前坐下。
闭上眼睛,兵部堂内的对话一句句重现:
“乱子大了,才好向朝廷要钱要粮……”
“让地方郡兵剿抚便是,何必动用中央兵马?省钱要紧。”
每一句,都在印证他之前的判断,也在为他未来的道路扫清迷雾。
北镇必乱,那就必须在乱中谋定,既要借乱局壮大,又不能被乱局吞噬。
天下将倾,那就必须在倾覆之前,找到立足之地。
窗外,雨停了。乌云裂开一道缝隙,有惨白的阳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庭院里。几个函使正从屋里出来,打着哈欠,准备开始下午的差事。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李世欢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北方的烽火,洛阳的算计,还有他心中那团越来越旺的火,这些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悄悄改变这个时代的走向。
而他,要成为那个握住方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