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乞丐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光彩:“捡了也没用。买不来饼,买不来粥。这种钱……还不如一片破布,破布还能裹脚。”
李世欢默然。他从怀里摸出两枚旧钱,放进老乞丐碗里,然后快步离开。
身后传来老乞丐沙哑的声音:“好人……愿佛祖保佑你……”
和黄河畔冻死的老妪一样的话。
深夜,陋室。
油灯下,李世欢和马文围坐在破木桌旁。桌上摊着几十枚新旧钱币。
“测试过了。”李世欢拿起一枚新钱,又拿起一枚旧钱,在灯下对比,“新钱厚度只有旧钱的一半,直径小一圈,重量……”他从袖中摸出一杆小铜秤,这是从药铺伙计那里借来的,把两枚钱分别放上秤盘,“旧钱重约四铢,新钱……不到两铢。”
马文拿起一枚新钱,用手指用力一扳,“咔”,钱币从中间的方孔处裂开。
“脆得像枯叶。”他脸色阴沉,“这种钱,别说流通,就是放在钱袋里多磨几次,自己就碎了。”
李世欢说,“北镇的军饷,也会用新钱发?”
“公文上是这么写的。但我估计……北镇连旧钱军饷都拖欠半年了,新钱?发不发得到他们手里都是问题。”
两人陷入沉默。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将两张凝重的脸映在墙上,影子随着火光摇曳。
“这是自掘坟墓。”马文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货币乃国之信用。百姓信这枚钱能换米换布,才肯用它。现在朝廷铸这种一掰就碎的钱,等于告诉天下人:朝廷的话不可信,朝廷的承诺不值钱。”
李世欢想起《汉书》里的一段记载,王莽篡汉后,频繁改革币制,一会儿铸大钱,一会儿铸小钱,百姓无所适从,经济崩溃,最终民变四起。
历史总是在重复。
“更可怕的是,”李世欢缓缓开口,“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
他拿起那枚裂成两半的新钱,将断面展示给二人:“你看,这铜质……颜色发灰,杂质极多。真正的青铜,应该是青黄色,质地均匀。这种钱,用的恐怕是回收的废铜,甚至是掺了铅锡的劣铜。”
“那又怎样?”马文不解。
“说明朝廷的铜料储备已经见底了。北魏立国以来,主要铜矿在河东、关中。但这些年,河东铜矿产量连年下降,关中……关中诸羌不稳,运输不畅。朝廷铸钱需要铜,没有铜,就只能偷工减料,或者……”
“或者抢。从民间收缴旧钱、铜器,回炉重铸。这样一来,民间存铜会更少,铜价会暴涨。而铜,是铸兵器、铸佛像、铸一切礼器的基础。”
一环扣一环。
钱币劣化,会导致物价飞涨,民生困苦。
铜料短缺,会导致兵器不足,武备松弛。
而这一切的根源,是这个朝廷已经穷到了骨子里,不是没有土地,不是没有人口,而是没有了组织能力,没有了信用,没有了让这个国家正常运转的最后一点元气。
“我今日算了笔账。”李世欢从桌下拿出一张草纸,上面列着密密麻麻的数字,“以新钱发俸,我这样的函使,月俸名义上是两千文,比上月多了五百文。但按今日米价,旧钱一斗三百八十文,新钱一斗六百文计算……”
他顿了顿:“上月我的俸钱能买五斗二升米。这个月,只能买三斗三升。实际收入,减少了三成半。”
马文苦笑:“我这个抄书吏更惨。官府外包的抄经活儿,工钱全用新钱结算。可纸墨铺子已经明说了,只收旧钱。我要买纸墨,得先用新钱换旧钱,三个换一个……等于工钱打了三折。”
李世欢平静的说:“那些当兵的呢?他们怎么办?拿着这种一掰就碎的钱,去买米买盐?买不到怎么办?抢?那就成了匪!不抢?那就饿死!”
“朝廷这是逼着当兵的造反啊!”
陋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夜风。
许久,李世欢才轻声说:“所以,北镇必反。不是破六韩拔陵,也会是其他人。因为朝廷在用实际行动告诉每一个戍卒:你们的命,连一枚完整的钱都不值。”
他吹熄了油灯。
黑暗笼罩了陋室。三两人在黑暗中对坐,谁也没有动。
窗外,洛阳的冬夜漫长而寒冷。更夫打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三更了。
“马兄。”李世欢在黑暗中说,“你说,一个朝廷,要烂到什么程度,才会连铸钱这种事都要动手脚?”
马文沉默了很久。
“烂到……它已经不在乎明天了。”他的声音在黑暗里飘忽不定,“只在乎今天还能从百姓手里抠出多少铜,多少粮,多少绢。至于明天这个国家还在不在,不在他们的考量里。因为他们相信,就算天塌下来,砸死的也是平民百姓,不会是坐在高堂上的他们。”
李世欢在黑暗中点了点头,虽然没人看得见。
他想起了兵部那个刘主事的话:“乱子大了,才好向朝廷要钱要粮。”
现在他明白了,那不只是个别官员的贪婪,而是整个制度的生存方式,制造问题,然后利用问题牟利。北镇民变是问题,货币劣化也是问题,而这些问题,最终都会变成某些人升官发财的阶梯。
至于这个国家会不会被这些问题压垮?
不重要。
至少对现在坐在洛阳宫城里的那些人来说,不重要。
“睡吧。”李世欢最后说,“明天还要当差。”
两人各自摸黑躺下。破木板床发出吱呀的呻吟。
李世欢睁着眼睛,看着头顶漆黑的房梁。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把今天看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和之前的观察拼接在一起。
腐败的政治。
糜烂的军事。
崩溃的经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