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呢?禁军那些少爷兵,一个个姓元、姓陆、姓于,屁本事没有,升得比谁都快!老子在边镇真刀真枪砍柔然人的时候,他们在洛阳斗鸡走马!可到了论功行赏,他们爹一句话,就是幢主、军主!老子呢?八年!八年还是个队主!”
李世欢静静听着,偶尔给他添酒。
“最可气的是去年,”蔡俊压低声音,但怒气更盛,“武川镇那边缺个幢主,按资历、按军功,都该是老子的。兵部文书都拟好了,结果呢?元乂他小舅子的一个远房侄子,在羽林军干了三年,连刀都没摸过几次,空降过去当了幢主!老子呢?调去秀容,美其名曰‘加强边防’!”
他狠狠咬了一口羊肉,像在咬仇人的肉。
“秀容那边更绝。尔朱荣知道吧?契胡酋长,表面上对朝廷恭顺,实际上……哼!”蔡俊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他手下那些将官,全是他的族亲、旧部。我们这些朝廷派过去的,名义上是‘协同驻防’,实际上就是看仓库、守烽燧,真正的战兵碰都不让碰!”
李世欢问:“尔朱荣此人如何?”
蔡俊想了想:“是个狠角色。治军严,赏罚分明,对手下不错——只要你是他的人。不是他的人?那就对不住了,脏活累活你去,功劳他嫡系领。”他顿了顿,“不过话说回来,比洛阳那些只认出身不认本事的强。至少在他那儿,你能打,他就用你。”
“他信佛?”李世欢想起大庄严寺的僧兵。
“信,很信。”蔡俊点头,“军中有佛堂,出征前请僧人念经。但他杀人时眼都不眨——去年秀容山胡叛乱,他坑杀了两千降卒。一边念佛一边杀人,你说这人……”
他没有说下去,摇摇头,又灌了一口酒。
李世欢默默记下。尔朱荣的形象在他心里又清晰了一点:实用主义的虔诚者,能用佛,也能用刀。
两人又喝了一会儿,蔡俊的话渐渐少了,酒意上来,眼睛发直。李世欢扶他起来,问驿卒要了间通铺。所谓通铺,就是大炕,一排睡七八个人。但今晚人少,通铺里就他们两个。
蔡俊倒头就睡,鼾声如雷。李世欢躺在炕的另一头,睁眼看着黑漆漆的屋顶。
他还在想蔡俊说的那些话。
边镇武人在洛阳体制内的绝望,不是个例,是普遍现象。刘贵如此,侯景如此,这个蔡俊也如此。这些人有本事,有战功,有带兵的经验,但在以门第论高低的洛阳,他们永无出头之日。
而尔朱荣那边,至少给了他们一条路——一条用刀剑搏出路。
但那条路也有代价:你得成为“他的人”,你得放弃朝廷的任命,成为私兵。一旦选择这条路,就再也不能回头。
蔡俊选了吗?看起来还没有。他还在抱怨,还在不甘,说明他内心深处还残存着一丝对“朝廷”的幻想,或者说,对“正常升迁”的期待。
这样的人,能用吗?
李世欢在黑暗里思考。
能打,有经验,熟悉边镇和北地情况,对朝廷失望——这些都是优点。
但还有幻想,不够决绝——这是缺点。
不过……如果朝廷继续这么作死,如果北镇真的乱起来,如果尔朱荣真的南下摘桃,那么蔡俊这点残存的幻想,很快就会彻底破灭。
到那时,一个绝望的、有本事的武人,就是最好的刀。
关键是谁来握这把刀。
尔朱荣会握,但他只把刀当刀,用完可能就扔。
而李世欢……他想做的,是让刀自己选择握刀的人。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微微加快。他在黑暗里转过头,看向炕那头鼾声如雷的蔡俊。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头沉睡的兽。
先记下这个人。保持联系。观察。等时机到了,再看这把刀愿不愿意被他握。
李世欢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更紧了,像是千军万马在夜色里奔驰。
而他,正在为将来的千军万马,寻找第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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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李世欢醒来时,蔡俊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练拳。动作刚猛,拳风呼啸,每一拳都像要把冻硬的空气打碎。练完一套,他吐气收势,白雾从嘴里长长喷出。
“李兄弟醒了?”蔡俊抹了把额头的汗,“昨晚喝多了,话也多,没烦着你吧?”
“没有。”李世欢说,“听兄台一席话,长见识。”
“长什么见识,都是牢骚。”蔡俊苦笑,“不过能跟老乡说说,心里舒坦些。你要去河内,我要去秀容,不同路。这一别,不知何时能再见。”
李世欢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枚旧钱——不是新铸的劣钱,是还能用的“太和五铢”。他数出五枚,递给蔡俊。
“兄台路上用。新钱在北边不好使,这个还能换点热食。”
蔡俊愣住:“这怎么行……”
“拿着。”李世欢塞进他手里,“怀朔人不帮怀朔人,谁帮?”
蔡俊眼睛有点红。他接过钱,重重拍了拍李世欢的肩膀:“兄弟,这份情我记下了!将来若有难处,来秀容找我!别的不敢说,一碗热酒、一张炕,管够!”
两人在驿站门口分手。蔡俊骑马往西北去,李世欢往东北。马走出很远,李世欢回头,看见蔡俊还在驿站门口站着,朝他挥手。
他转回头,继续赶路。
怀朔人。
秀容。
尔朱荣。
刀。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盘旋,最后沉淀下来,变成一条清晰的线:
北归路上,需要这样的人。
越多越好。
马儿打了个响鼻,喷出白雾。李世欢轻轻夹了夹马腹。
路还长。
但方向,已经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