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听过‘观火’吗?”他背对着两人问。
“观火?”
“对。”李世欢关上窗,转回身,“现在天下就像一堆干柴,洛阳是火种。元乂这些人,还在往柴堆上浇油——加赋,卖官,铸劣钱,裁老卒。他们以为火能取暖,能烤肉,能照亮他们的盛宴。”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
“但他们没想过,火一旦烧起来,就不由他们控制了。火会蔓延,会吞噬一切,包括点火的人。”
“我们要做的,”他一字一顿,“不是去点火,也不是去救火。”
“那是什么?”刘贵问。
“是观火。”李世欢说,“看清楚火从哪里起,往哪里烧,烧掉什么,留下什么。然后——”
他停住了。
侯景急道:“然后什么?”
李世欢缓缓坐下,双手拢在袖中,像一尊入定的老僧。
“然后,等火最旺的时候,走进去。”
“走进去?”刘贵脸色一变,“那是找死!”
“不。”李世欢摇头,“火最旺的时候,所有人都忙着救火,或者忙着逃命。没人会注意,有人从火堆里,捡走还没烧完的好柴。”
他看向两人:
“那些好柴,就是蔡俊这样的人,就是被裁撤的老卒,就是边镇那些能打但没出路的兵。他们现在还是朝廷的柴,被丢在角落里,慢慢朽烂。但等火烧起来,朝廷自顾不暇,这些柴——就是无主之物。”
“谁捡到,就是谁的。”
屋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一样了,不再是压抑的绝望,而是一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静。
侯景的眼睛在油灯光下亮得吓人:“你是说……咱们要捡柴?”
“先观火。”李世欢纠正他,“看清楚火势,看准时机。火太小,进去会被当成纵火犯抓起来。火太大,进去会被烧死。要在火刚烧旺、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进去,捡了柴就走。”
刘贵沉思良久:“那……火什么时候会烧起来?”
李世欢看向北方。
“快了。”他说,“破六韩拔陵在沃野已经聚了上万人,冬天缺粮,开春必反。朝廷不会认真剿,只会敷衍。乱子一大,尔朱荣这些人就会下场。那时候——火就真的烧起来了。”
“尔朱荣……”侯景舔了舔嘴唇,“听说那人手段狠,但对手下不错。”
“是不错。”李世欢点头,“只要你是他的人。”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
“所以,如果我们要捡柴,最好的办法不是自己点火,也不是自己捡。而是……”
“借别人的火,捡自己的柴。”刘贵接上了后半句。
李世欢笑了。这是今晚他第一次笑,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光。
“对。”
侯景猛地一拍炕沿:“懂了!等尔朱荣南下平乱,咱们就投他!借他的势,收拢边镇溃兵,壮大自己!”
“但记住,”李世欢竖起一根手指,“我们投他,不是给他当狗,是借他的火。火借到了,柴捡够了,该走的时候——就要走。”
“他会让咱们走?”刘贵问。
“到时候,”李世欢的目光扫过墙角那堆旧兵器,“就不是他说了算了。”
话说到这里,已经足够明白。
三人都没再说话。油灯的火苗渐渐弱下去,灯油快烧干了。刘贵起身添油,侯景继续磨他的刀,李世欢静静看着,像在看一幅早已熟悉的画。
最后,李世欢站起身,穿上外袍。
“我该走了。”
刘贵送他到院门口。夜很深,雪又开始下,细密的雪沫子在风中斜斜飘洒。
“世欢,”刘贵忽然叫住他,声音很轻,“如果……如果最后捡够了柴,火也灭了,咱们要做什么?”
李世欢在雪中站住,回头看他。
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的眉梢,但他站得很直,像一杆枪。
“然后,”他说,白雾从嘴里呵出,在寒夜里短暂停留,“咱们来生一堆新火。”
“生一堆……什么样的火?”
李世欢抬头,看向漆黑的夜空。雪落进他的眼睛,但他没有眨眼。
“一堆,”他轻声说,“不会随便抢人、抢钱、抢椅子的火。”
说完,他转身走进风雪。
刘贵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渐渐消失在雪幕里,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侯景在屋里喊:“老刘,关门!冻死人了!”
刘贵才缓缓关上院门。
门合上的瞬间,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有力,像战鼓在远方敲响。
他知道,有些事,已经开始了。
而他们,都在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