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正说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李世欢皱眉,催马向前。只见尉景已经勒住队伍,几十名骑手张弓搭箭,对着前方一道山隘。
正是“鬼见愁”。
隘口狭窄,两侧是陡峭的山崖,中间一条土路仅容两马并行。此刻,隘口处堆着几块大石,石后隐隐有人影晃动。
“来了。”李世欢喃喃道。
尉景策马回来,脸色凝重:“大哥,石头是刚堆上去的,后面至少三十人,都有马。看架势,不是普通山匪。”
李世欢眯眼观察。山崖陡峭,难以攀爬;隘口狭窄,强冲必然损失惨重;绕路……他回头看了看漫长的队伍,摇了摇头。
“张纂。”他唤道。
“在。”
“把我们营中所有的旗帜都打出来——杜洛周给的‘镇远将军’旗,还有怀朔镇的旧旗,全都打出来。”
张纂一愣:“都督,这岂不是暴露实力……”
“就是要暴露。”李世欢冷笑,“让对方看清楚,我们不是商队,不是流民,是一支正规军。让他们掂量掂量,啃不啃得动。”
旗帜很快竖起。三面丈许高的大旗在秋风中展开,一面绣着“镇远将军李”,一面绣着“怀朔营”,还有一面是杜洛周军制式的绛红旗,上绣斗大的“杜”字。
五百多人的队伍,在隘口前列成阵势。弓手上弦,刀手出鞘,虽然衣衫杂乱,但行列整齐,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隘口后一阵骚动。
过了约一刻钟,石头后面走出一个汉子,穿着破烂的皮甲,手里举着一根树枝——那是表示谈判的旗号。
李世欢对尉景点点头。尉景策马上前,在距离隘口五十步处停下。
那汉子喊道:“来的可是杜公麾下?”
尉景回喊:“镇远将军麾下,借道过隘。尔等何人?”
汉子沉默片刻,喊道:“我等原是沃野镇戍卒,镇破后流落至此。将军若能收留,我等愿效犬马之劳!”
李世欢和司马子如对视一眼。
沃野镇是最早被破六韩拔陵攻破的六镇之一,镇兵要么战死,要么加入义军,要么就成了这样的溃兵流匪。
尉景回头看向李世欢。李世欢略一沉吟,策马上前。
“你们有多少人?”李世欢直接问。
“三十七骑,都是百战老卒!”汉子见李世欢气度不凡,知道是主事人,语气更加恭敬,“将军若肯收留,我等愿为前驱!”
李世欢没有立刻答应。他仔细打量那汉子,又看了看隘口后隐约的人影,忽然问:“你们在‘鬼见愁’劫掠商队,杀了多少人?”
汉子脸色一变,支吾道:“将军明鉴,那是为了活命……”
“为了活命,就能杀无辜商旅?”李世欢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要的是兵,不是匪。你们若想入我军中,需守三条军规:一不劫掠百姓,二不欺凌妇孺,三不听号令者斩。能做到,就扔了兵器,空手走出来。”
隘口后又是一阵骚动。隐约能听见争吵声。
许久,那汉子喊道:“将军,弟兄们信不过!若我们放下兵器,你们翻脸不认人……”
“我李世欢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李世欢朗声道,“但信与不信,在你们。给你们半柱香时间考虑。半柱香后若还不出来——”他顿了顿,“我就放火烧山。这秋日枯草,一点就着,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说罢,他调转马头,不再看隘口。
这是一种姿态——我不急,急的是你们。
果然,不到半柱香,隘口后传来喊声:“将军!我们降了!”
三十七个汉子空着手走出来,个个面黄肌瘦,但眼神凶悍。为首的正是那个喊话的汉子,走到李世欢马前,单膝跪地:“沃野镇队副韩轨,率三十七骑,愿投将军麾下!”
李世欢下马,扶起韩轨。他仔细看了看这个汉子,约莫三十出头,左耳缺了半块,那是刀伤留下的痕迹。
“韩轨,”李世欢问,“沃野镇破时,你在哪里?”
“在北门守备。”韩轨咬牙道,“破六韩拔陵的人半夜突袭,我们苦战两个时辰,箭尽粮绝……镇将先跑了。”
李世欢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从今日起,你和你的人编入前队,归尉景管辖。过去的事不提,但若再犯军规——”他没说下去,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韩轨重重抱拳:“谢将军!”
一场可能的厮杀,就这样化解于无形。
队伍继续前行。走过隘口时,李世欢看见地上果然有车辙和暗褐色的血迹,还有几具没来得及掩埋的白骨。
司马子如在他身侧轻声道:“大哥,这韩轨可用,但不可全信。”
“我知道。”李世欢望着前方蜿蜒的山路,“乱世之中,哪有干干净净的人?能用就行。至于忠不忠心——”他笑了笑,“等我们有了粮食,有了地盘,自然就忠心了。”
日落时分,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扎营。
篝火点燃,铁锅架起,粟米粥的香气弥漫开来。新收的三十七人被分散安排到各队,韩轨则被叫到李世欢的帐篷里一同用饭。
饭是简单的粟米粥加咸菜,但管饱。
韩轨吃得狼吞虎咽,连喝了三大碗才放下筷子。他抹了抹嘴,忽然问:“将军,我们这是要投杜洛周?”
李世欢点头。
韩轨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将军,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我在沃野时,见过杜洛周的使者。那人说话天花乱坠,但眼神不正。后来听说,杜洛周军中派系林立,互相倾轧,比朝廷的官场还黑。”
帐篷里安静下来。尉景、段荣、司马子如都看向李世欢。
李世欢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才说:“这些我知道。”
“那将军还……”
“因为我们现在需要一棵大树。”李世欢看着跳动的篝火,“大树底下好乘凉——但我们要做的不是乘凉,是把自己的根,扎进这棵树的土壤里。等根扎深了,扎牢了,就算树倒了,我们也能自己站起来。”
他看向韩轨,眼神深邃:“韩队副,你在沃野镇守了十几年,最后得到了什么?一身伤,几十个饿肚子的兄弟。为什么?因为你只是在‘守’,在‘等’。等朝廷发饷,等上司提拔,等天下太平。”
“可这世道,等不来太平。”李世欢站起身,走到帐篷口,望着外面繁星点点的夜空,“得自己去争,去抢,去算计。杜洛周那里是虎穴,但虎穴里有肉。我们要做的,就是一边吃肉,一边长出自己的爪牙。”
韩轨怔怔地看着李世欢的背影。火光在那背影上跳跃,仿佛镀了一层金边。
许久,他重重磕了个头:“韩轨愿随将军,争一个太平!”
当夜,营地里鼾声四起。
李世欢却睡不着。他走出帐篷,登上附近一处高坡。从这里能望见怀朔镇的方向——只有一片黑暗,连灯火都没有几点。
“大哥。”司马子如不知何时也上来了,递过一个水囊,里面是温过的劣酒。
李世欢接过,抿了一口,辣得皱了皱眉。
“算上韩轨的人,我们现在有五百八十四人了。”司马子如说,“等到了上谷,杜洛周按一千人份给我们粮草,能宽裕不少。”
李世欢没接话,只是望着星空。
“大哥在想什么?”
“想洛阳。”李世欢轻声说,“想永宁寺的那把金粉,想那些王公贵族醉生梦死的脸……也在想,如果当年我不离开洛阳,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司马子如笑了:“大概在哪个衙门当个主簿,每天勾勾画画,想着怎么巴结上司,怎么多捞几石米。”
“是啊。”李世欢也笑了,笑容里有些苍凉,“可那样的话,我就遇不到你们,遇不到这五百八十四个兄弟。”
他转身,看向山坡下连绵的营帐。篝火星星点点,守夜的士卒身影在火光中晃动。
夜风吹过,带着塞北九月的寒意。
但李世欢站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山巅的旗。
山下的营地里,不知哪个士卒唱起了北镇的老调,声音粗粝,却穿透夜色:
“出塞三千里啊,白骨无人收……”
“爹娘望穿眼啊,妻儿泪空流……”
“何日平战乱啊,归家放马牛……”
歌声渐歇,营地重归寂静。
李世欢将水囊里的酒洒在地上,祭了祭这乱世中无处可归的亡魂。
然后他转身下山,脚步坚定。
前路漫漫,但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