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钱呢?”张纂问。
“管饭,每日两顿。”李世欢说,“表现好的,干满一月,可转为义军辅兵,发饷钱。”
“那这二百吏员、管事……”崔孝芬翻开最后一册。
李世欢仔细看。名册上有原郡府的功曹、户曹、仓曹等僚佐,也有各家豪强的账房、管事。其中有个名字引起他注意:刘仁之,三十七岁,原郡府仓曹佐吏,擅算术、钱粮。
“这个刘仁之,可用。”他指给张纂看,“先生,您缺个副手,此人或可胜任。”
张纂看了看履历:“仓曹佐吏……倒是专业对口。只是不知心性如何。”
“叫来问问。”李世欢对崔孝芬道,“崔先生,能否将这批吏员集中一处,我亲自与他们谈谈?”
“可以。”崔孝芬点头,“就在郡府旧牢院吧,那里宽敞。”
一个时辰后,郡府旧牢院。
二百余名原郡府吏员、豪强管事被集中在院子里,大多衣衫褴褛,面有菜色。半月囚禁,已磨去了他们的傲气。见李世欢等人进来,都惶恐地低下头。
李世欢站在台阶上,扫视众人,缓缓开口:“诸位都是涿郡的能吏、干才。如今时局变迁,义军占了涿郡,但涿郡还是涿郡,百姓还是百姓。政务要运转,钱粮要管理,刑狱要审理,这些事,还得靠诸位。”
“义军不杀降,不罪旧吏。”李世欢继续,“愿留下的,量才录用,俸禄照旧。不愿留的,发给路费,自谋生路。”
一个老者颤声问:“李……李大人,此言当真?”
“当真。”李世欢看向崔孝芬,“崔先生在此,可为见证。”
崔孝芬点头:“李队主所言,便是都督之意。”
人群中响起低语声,大多松了口气。
李世欢让张纂拿着名册,一一问话。问出身,问擅长,问过往政绩。问到刘仁之时,此人虽衣衫破旧,但举止从容,答话条理清晰。
“你在仓曹几年?”
“十一年。”
“管什么?”
“钱粮出入、仓库盘点、赋税核算。”
“去年涿郡赋税总额多少?”
“粟米四万三千石,绢帛八千匹,钱九千贯。”刘仁之对答如流,“实际入库粟米三万八千石,绢帛七千五百匹,钱八千二百贯。差额多为豪强拖欠、吏员贪墨。”
李世欢与张纂对视一眼。这人不仅记得总数,连实际入库数都清楚,是个人才。
“若让你管义军的钱粮,你敢吗?”
刘仁之一愣,随即躬身:“敢。只要大人信我。”
“好。”李世欢对张纂道,“刘仁之暂为副手,试用一月。若称职,转正。”
“谢大人!”刘仁之深深一揖。
忙到申时,二百余人初步筛完。愿留下的有一百七十余人,按专长分派到各曹:户曹管户籍田亩,仓曹管钱粮仓库,刑曹管治安刑狱,工曹管工程修缮。虽都是旧人任旧职,但气氛已然不同。
卢慎捋须道:“李队主此举,可谓‘萧规曹随’。用旧人理旧政,事半功倍。”
“还得靠卢先生多多提点。”李世欢拱手。
正说着,一个亲兵匆匆跑来:“李队主,王幢主在东门外,要斩一批俘虏!”
李世欢脸色一变:“多少?”
“五十多人,说是俘虏中煽动闹事者。”
“胡闹!”李世欢对崔孝芬、卢慎道,“二位先生稍候,我去看看。”
东门外刑场,又是人头攒动。五十多个俘虏被绑着跪在地上,王皓提着刀,正要行刑。周围围观的,除了义军士卒,还有不少百姓。
“住手!”李世欢挤进人群。
王皓回头,冷笑:“李队主,你来晚了。这些俘虏聚众闹事,按军法当斩。”
“闹事?”李世欢看向那些俘虏,“他们为何闹事?”
“不服管教,口出怨言,还不是闹事?”
李世欢走到一个俘虏面前。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有伤,但眼神倔强。
“你叫什么?为何闹事?”
年轻人昂头:“我叫陈二,范阳人。我没闹事,只是说了一句:干活可以,但一天两顿稀粥,实在吃不饱。王幢主的人就打我,还说我们俘虏不配吃饱。”
李世欢看向王皓。
王皓哼道:“俘虏还挑三拣四?有口吃的就不错了!”
“幢主,”李世欢沉声道,“以工代囚,是他们出力,咱们管饭。若饭都吃不饱,哪有力气干活?修城墙、挖壕沟,都是重体力活,稀粥确实不够。”
“那你的意思?”
“改成干饭,每顿一升。”李世欢道,“如此,他们有力气干活,效率更高,实则省粮。”
王皓正要反驳,围观的百姓中有人喊:“李队主说得对!干活就得吃饱!”
“是啊,人家出力了,不能饿着!”
“王幢主太苛了!”
王皓脸色涨红。他没想到百姓会替俘虏说话。
李世欢趁机道:“幢主,这些俘虏若处斩,不仅失人心,还少了几十个劳力。不如让他们戴罪立功,干最苦最累的活,将功折罪。”
王皓环视四周,见士卒中也有人露出不忍之色,知道今日难以强为。他咬牙道:“好,就依你。但这些俘虏,得归你管。日后若再闹事,唯你是问!”
“属下领命。”
王皓恨恨离去。李世欢让亲兵给俘虏松绑,对他们道:“今日我保下你们,是给你们一个机会。从今往后,你们编入工兵队,由我直接管辖。好好干活,吃饱饭;若再生事,两罪并罚。”
俘虏们纷纷磕头:“谢李大人!谢李大人!”
陈二抬头:“李大人,我……我能当兵吗?
李世欢看着他:“为何想当兵?”
“我爹娘都饿死了,我没处去。”陈二眼圈发红,“当兵有饭吃,还能报仇,那些贪官污吏,害死我爹娘。”
李世欢沉默片刻:“你先干一个月。若表现好,我收你入队。”
“谢大人!”
处理完俘虏的事,天色已晚。李世欢回到粮仓后院,张纂、司马子如都在等他。
“王皓今日屡屡发难,看来是铁了心要跟咱们作对。”司马子如忧心道。
“意料之中。”李世欢坐下,“但他越逼,咱们越要稳住。俘虏、吏员、百姓,这三方面的人心,必须抓住。”
张纂递上一卷新拟的章程:“队主,这是工兵队的规制。口粮、工钱、奖惩,都列清楚了。还有吏员俸禄、百姓免税的细则。”
李世欢接过,仔细看罢,点头:“先生办事,我放心。明日就张榜公布,让全城百姓都知道。”
“队主,”张纂犹豫了一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先生请说。”
“您今日所为,固然得人心,但也树敌太多。”张纂低声道,“王皓是一例,那些被您挡了财路的武将,又是一例。长此以往,恐遭暗算。”
李世欢笑了笑:“先生,您说,在这乱世之中,是让人怕好,还是让人敬好?”
张纂一愣。
“让人怕,可得一时之威,但人人想除你而后快。”李世欢缓缓道,“让人敬,虽难,但危难时有人肯为你拼命。我要走的,是后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