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我们去那条弄堂看看。”陆国忠指着弟弟国全家所在的巷子口,语气平常得就像真是顺路走访,“正好找人问问这一片的情况。”
两人像是闲逛一般,拐进了那条整洁的弄堂。
走到最里端那扇熟悉的黑漆石库门前,陆国忠停下了脚步,上前按响了门边的电铃。
“叮咚……叮咚。” 清脆的铃声在安静的弄堂里响起。
很快,屋里传来脚步声和一个男人的应答:“来了来了,哪位啊?”
是国全的声音。
院门“吱呀”一声被拉开,陆国全探出身,看见门外站着的人,明显愣了一下:“哥?你怎么来了?”
他下意识朝陆国忠身后望了望,脸上掠过一丝紧张,“是不是阿爸身体……”
“没事,别瞎想。” 陆国忠语气平和,朝他身后屋里抬了抬下巴,“正好在附近办事,顺路过来看看你。怎么,不欢迎?”
“哦,不是不是,欢迎,快进来!” 陆国全这才反应过来,赶忙侧身让开,脸上堆起笑,但那笑容里还带着没散尽的意外,“我就是有点吃惊,你这位大忙人,居然有空跑我这儿来。”
跟在陆国忠身后的小李也暗自诧异,没想到陆处长要找的人,竟然就是他亲弟弟,这也太巧了点。
陆国忠迈步走进小院,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收拾得整齐的庭院和半敞的屋门:“今天没去学校?玥玥和孩子呢”
“玥玥上早班,这会儿差不多该回了。” 陆国全一边引着两人往客堂间走,一边拿起热水瓶倒水,
“念馨这段时间住她外公外婆家,我也正好轻松轻松。我嘛,轮着夜班,所以这会儿在家。”
他把两杯水放在桌上,抬眼看了看哥哥,笑容淡了些,带着点试探,“你今天……是来查户口的?有事?”
陆国忠在八仙桌旁坐下,点了点头。
“国全,你对这一片的住户,熟不熟?”
“我又不是保甲长,” 陆国全嗤笑一声,在对面坐下,“哪能家家户户都门清?不过住了这些年,左邻右舍,大致是知道些的。” 他说着,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笑容彻底收了起来。自己这个哥哥,可是在专门抓特务的机关做事,从来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自从自己买了这房子,他统共也没来过两回。
“我们这儿……有情况?” 陆国全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
陆国忠端起茶杯,没喝,只是用杯盖慢慢撇着浮沫,沉默了片刻,才抬眼看向弟弟,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国全,这回……可能又要麻烦你一下。”
“啥意思?” 陆国全心里“咯噔”一下,身体微微后仰,脸上写满了警惕和不解,
“哥,我可不会你们那一套。抓特务?我胆子小,你可千万别把我扯进去,家里不是小孩就是女人,再加我这瘸子。”
陆国忠听了,呵呵一笑,端起茶杯啜了一口:“你还胆小?解放前在教会学校,你帮我多少次,可没见你腿软过。”
“那不一样!” 陆国全脸一板,声音也急了,“那是在学校。可现在这是在家里!过几天念馨就要回来了,我能不怕吗?万一……”
他的话被一阵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打断了。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穿着一身素雅碎花旗袍、手里提着个小包的江玥玥走了进来。
“国全!家里的菜都买好了吗?没买我现在……” 她一边朝屋里走一边扬声问道,话音未落,人已经踏进了客堂间。
一眼看见端坐着的陆国忠和旁边的小李,她也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笑容,“哟,大哥!今天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真是稀客!”
她的反应几乎和陆国全如出一辙,都带着惊喜和一丝没来得及掩饰的意外。
“正好,玥玥也回来了。” 陆国忠放下茶杯,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意,“我有点事,想跟你们商量商量。”
陆国全在一旁没好气地插嘴:“商量什么?国忠想让我帮他抓特务!我哪干得了这个?”
江玥玥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目光在丈夫和陆国忠之间飞快地转了个来回,声音里透出担忧和不解:“大哥,你……你让他去抓特务?他这腿脚……就是个瘸子,真遇上事,乌龟爬得都比他快!”
话一出口,她自己可能也觉得这比喻有点滑稽,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忙用手掩了掩嘴,眼里的忧虑却没散去。
陆国忠朝弟弟摆了摆手,示意他别急着下结论:“你先别瞎讲,我话还没说完呢。” 他转向江玥玥,语气缓和了些,“玥玥,你先坐下,听我慢慢说。不是让国全去冲锋陷阵,是需要你们帮个忙。”
陆国忠稳了稳心神,目光在弟弟和弟媳脸上扫过,声音低沉而清晰:“我想借用你们楼上那间朝南的阁楼。”
他略作停顿,观察着两人的反应,继续道:“派两个电讯组的同志,悄悄住进来。我们在那里架设一套无线电侦测设备。”
江玥玥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睛睁大了:“大哥,你是说……我们这一片有……?”
“是的,” 陆国忠点了点头,没有隐瞒,“而且,信号源很可能就在这附近。”
“那行!” 江玥玥几乎没怎么犹豫,立刻应了下来,语气干脆,“只要不是让国全去跟特务拼命,怎么配合都行!只是……” 她脸上露出一丝为难,“我们俩都要上班,下班回来也累,怕没法好好照顾那两位同志的生活。”
“这个你们不用操心。” 陆国忠摆摆手,显然早有考虑,“我让姚胖子和孙卿过来。他们负责照应电讯组同志的生活,顺便,” 他看了一眼弟弟和弟媳,“连你们一起照顾了。”
国全一听姚胖子要来,眼睛顿时亮了,脸上那点紧张和不满瞬间被冲淡不少,甚至咧开了嘴:“小舅舅来最好!他来了,好吃好喝的肯定少不了!”
“没出息!” 江玥玥嗔怪地瞪了丈夫一眼,转而问陆国忠,“大哥,那同志们什么时候过来?我这就上去收拾收拾,阁楼好久没清理过,灰大。”
“一个小时后。” 陆国忠给出了明确时间,随即转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小李,语气转为干练地指令,“小李,你立刻回去,找老陈,让他亲自带两名最靠得住的电讯组员过来,带上便携侦测设备和备用电台。再让老陈用车上的步话机通知处里,让姚副处长放下手头一切工作,以最快速度赶到陆国全家,一定不能说错,是陆国全家!”
“是!”小李领命急匆匆往外跑。
“等一下。” 陆国忠又叫住了正要转身的小李,眉头微蹙,显然在思考着行动的每一个细节,“告诉老陈,来的同志全部换上便装,越普通越好。设备装箱伪装,进出弄堂要自然,绝不能引人注意。一定要隐蔽,就像普通亲戚朋友走动一样。”
“是!明白了。” 小李记下,快步离去。
见一切安排妥当,陆国忠这才真正放松下来,重新坐回椅子里,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茶,看向弟弟国全,语气恢复了家常的随意:“好久没跟你好好说说话了。你们教会学校那边,现在怎么样?”
“还行,还是老样子,修修补补。” 国全也放松了绷着的肩膀,拿起热水瓶给哥哥续上水,“政府挺尊重老神父的,新成立的宗教事务委员会还请他去当顾问。就是……听说学校可能要划归教育局管,变成公办小学了。也不知道……还会不会留用我这个瘸腿的校工。” 他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确定的忧虑。
“肯定会。” 陆国忠语气肯定,“你是学校的老人了,熟悉情况。解放前你还多次冒险帮助过我们的同志,组织上不会忘记这些。放心。”
这时,拿着扫帚和簸箕的江玥玥从木质楼梯上走了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插话道:“大哥,说起这个,我们医院的大岛医生,后天就要回国了。”
陆国忠有些意外,转过头:“大岛医生?他为什么要走?我记得他是你们外科的头把刀,医术很好。你们医院舍得放?”
“那能怎么办?” 江玥玥放下手里的清洁工具,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愤懑,“这不刚解放没多久嘛,医院里就有人写匿名信举报,说大岛医生是日本间谍,还说他对中国护士态度粗暴,跟……跟日本鬼子似的。”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了点火气:“卫生局派来的一个干部,年纪轻轻的,也不调查清楚,直接就找大岛医生谈话,让他写交代材料,坦白‘问题’。大岛医生那个脾气,哪里受得了这种冤枉?当场就跟那个干部吵了起来。结果……可想而知。”
“胡闹!” 陆国忠听到这里,脸色沉了下来,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哐当轻响,“是不是间谍,凭一封捕风捉影的举报信就能定罪?简直乱弹琴!”
“嗬!这就生气了?” 陆国全在一旁,一脸不屑,斜睨着自己的哥哥,“你是大干部,坐在机关里,当然不晓得结果被那干部叫去谈话,批评她‘立场不稳’、‘是非不分’,差点还要写检查呢!”
陆国忠听着弟弟的话,心里那股惊诧和怒意交织着往上涌。这才解放几天?怎么底下就开始搞这种敌我不分、乱扣帽子的事了?
长此以往,真正的人才留不住,工作还怎么开展?
想到这里,他打定了主意,沉声开口:“大岛医生必须留下。我们现在百废待兴,正是急需技术精湛的医生的时候,哪有把人才往外推的道理?这件事我记下了,回去就向市里领导反映。”
三人又闲聊了一会儿家常,屋外忽然响起门铃声。
国全起身,一步一拐地走出去开门。门一拉开,他却愣住了。
门外站着小李,身后跟着两个衣衫褴褛、满面尘灰的男人,活脱脱是走街串巷收破烂的。
两人肩上各扛着一个鼓鼓囊囊、脏得看不出本色的大麻袋,看着分量不轻,压得他们微微弓着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