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组长!你来得正好!” 内勤像见了救星,指着二楼,“姚副处办公室的电话,响了好一阵了,一直没人接!”
“我去接。” 孙卿二话不说,几步跨上楼梯,来到姚胖子办公室门口。
她推开门——里面果然空无一人,只有那台黑色老式电话机在堆满文件的办公桌上兀自响个不停,铃声在略显杂乱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急促。
孙卿快步走过去,拿起听筒:“喂,你好,哪里?”
听筒里传来一个有些熟悉、带着旧日江湖人特有腔调的声音,似乎在确认身份:“姚长官在吗?”
“是七爷吧?” 孙卿立刻听出来了,语气放尊重了些,“我是小孙,孙卿。姚副处长不在处里,您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那边的谭七一听是孙卿,似乎松了口气,也不再绕弯子,压低声音快速说了起来。
孙卿听着,眉头渐渐蹙紧,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您说什么?……找到了?” 她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语气里满是惊讶,“您这速度……也太快了!具体什么情况?”
“在南汇一个小镇上,一家地下的赌档,很隐蔽。” 谭七的声音压得更低,报了一个具体的地址。
孙卿赶紧从姚胖子桌上凌乱的纸张里抽出一张空白纸,用铅笔飞快记下。
“好的,七爷,太感谢了!您这可是帮了大忙!” 孙卿记完地址,语气转为严肃的叮嘱,“不过七爷,您千万别自己动手,等我们的人过去。啊?您……您已经到南汇了?!”
她听着电话那头的回应,有些无奈,但更多的是担忧:“我们这就组织人手出发。七爷,您务必等我们,千万不要擅自行动,免得打草惊蛇,也保证您的安全!”
放下电话,孙卿捏着那张写有地址的纸片,片刻未停,转身就朝陆国忠的办公室奔去。她抬手敲了敲门——没有回应。试着推了推——门锁着。
她又立刻转身,去敲隔壁骆青玉办公室的门。
同样,里面静悄悄的,无人应答。
孙卿站在略显空旷的走廊里,听着自己尚未平复的心跳,眉头紧锁。
今天处里的领导,怎么一个都不在?
孙卿站在空荡的走廊里,心头掠过一丝不安。
她定了定神,朝楼下扬声喊道:“小梁!小梁,你上来一下!”
值班内勤小梁很快跑了上来。
“陆处长和骆书记呢?都出去了?”
“是,孙组长。” 小梁连忙报告,“两位领导一早就去市里了,今天有个重要的联席会议,可能要到下午才能回来。处里今天的总值班是电讯组的陈组长。”
孙卿点了点头,心里有了数,不再耽搁,转身就朝走廊另一头的电讯室快步跑去。
电讯室里,老陈正和两名年轻的电讯员俯身在一张摊开的电文分析图前,低声讨论着昨晚截获的密电片段。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老陈抬起头,见是孙卿一脸凝重地闯进来,立刻直起身:“小孙?出什么事了?”
“老陈,有紧急情况!” 孙卿走到他跟前,将谭七来电的内容迅速、清晰地复述了一遍——关于在南汇发现疑似刘望福、刘望田兄弟藏身地下赌场的情报。
“这么快就有眉目了?” 老陈听完,也是神色一凛,“事不宜迟,我这就通知公安局刑侦科那边,让他们立刻派人……”
“等等,老陈。” 孙卿却抬手拦住了他要去抓电话的手,语气快速而冷静,“我想……是不是我们先带人过去摸一下情况,确定线索可靠,再正式通知公安局出动?万一……万一情报有误,或者对方已经转移,让公安局的同志兴师动众扑个空,影响不好,也浪费警力。”
老陈的动作顿住了。他摘下鼻梁上那副黑框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旧绒布,慢慢擦拭着镜片,动作有些迟缓。
谭七是他的亲表弟,年轻时就是出了名的胆大敢闯,做事也有些鲁莽。
小孙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万一老七这回看走了眼,或者消息不够准确,让公安局白跑一趟,难免会让人对老七有看法,甚至可能批评他“干扰办案”。
自己这表哥,到时候脸上也无光。
思忖片刻,老陈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变得果断:“行,就按你说的办。你带行动组的人过去,多带几个,小心为上。” 他特别叮嘱,“地址抄我一份备案。还有,务必转告谭七,让他只负责指路,不要参与任何行动,更不要打草惊蛇。他的身份特殊,不宜直接卷入抓捕。”
“明白!” 孙卿得到许可,立刻点头,转身就要去召集人手。
“小孙,” 老陈又叫住她,语气沉稳,“一切小心。确认目标后,第一时间通知我,我立刻协调公安局支援。记住,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核实和监控,不是抓捕。”
“是!” 孙卿应声,人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电讯室。
走廊里很快响起她清亮而急促的脚步声和召集人员的简短命令声。
小楼里原本平和的早晨,瞬间被一股临战前的紧张气息所笼罩。
五名换上便装的战士在孙卿的带领下,急匆匆地登上停在院里的警车,朝着黄浦江边的轮渡码头疾驰而去。
码头上人声嘈杂,混合着江水的腥气和煤烟味。
孙卿焦灼地瞥了一眼腕表——下一班开往浦东的轮渡,还要等将近二十分钟才能靠岸。
时间不等人,可除了轮渡,还有什么法子能过江?
正心急如焚时,两名战士悄悄凑到她身边,其中一人压低声音,朝右前方江岸边的方向努了努嘴:“组长,您看那边。”
孙卿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见靠近码头边缘的浅水处,泊着几条简陋的小舢板,船身随着浑浊的江水轻轻晃荡。
几个看上去像是菜农模样的人,正弯腰跟船家说着什么,大概是在谈价钱。
坐这种小舢板过江?孙卿心里闪过一丝犹豫。她在上海工作生活多年,但活动范围主要在浦西,对浦东的印象除了知道要坐轮渡过去,几乎是一片空白。
可眼下……
又有两条舢板慢悠悠地靠了过来。
一个皮肤黝黑、脸上刻满风霜皱纹的老船工,朝着孙卿这边扬了扬下巴,用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官话招呼:“小姑娘,去浦东伐?坐阿拉小船,比等轮渡快多嘞!现在走,十分钟包你到对岸!”
孙卿快步走过去,试探着问:“老师傅,我们有六个人,一趟能走吗?”
“六个人?一条船肯定不行,太危险。” 老船工连连摆手,但立刻又指了指旁边另一条稍大点的舢板,“两条船,正好。走不走?”
“走!” 孙卿不再犹豫,回头朝战士们一招手。
很快,六人分乘两条小舢板。孙卿和两名战士坐一条,另外三人坐另一条。
老船工竹篙一点,舢板轻巧地荡离了嘈杂的码头边缘,朝着江心和对岸那片略显荒疏的浦东岸线驶去。
桨橹划开黄浊的江水,发出有节奏的“欸乃”声。
怪不得那两个凶犯会选择躲去南汇……孙卿坐在窄小的船舱里,身体随着波浪微微起伏,心里暗自思忖。
浦东地广人稀,交通不便,与繁华的浦西仿佛两个世界。
那两个小子年纪不大,这份狡黠和选择藏身之地的眼光,倒是不容小觑。
“小姑娘,你们去浦东做啥?” 摇橹的老船工有一搭没一搭地攀谈起来,目光在孙卿和两名神情精干、坐姿笔挺的“同伴”身上扫过,“我看你们都是一道的,是去做生意?”
“是啊,大爷。” 孙卿顺着他的话头,脸上露出恰如其分的笑容,“听说南汇那边的水蜜桃有名,想去看看桃园,琢磨着能不能做点水果生意。”
“现在去看?早嘞!” 老船工摇摇头,“桃子开花还没多久,挂果还要两个月。你们这辰光去,园子里光秃秃的,看啥名堂?”
“我们先去看看地方,摸摸路子。” 孙卿应付着,转而问道,“大爷,等到了对岸,我们想去南汇,有啥便当的交通工具吗?”
“便当?” 老船工嗤笑一声,手上摇橹的动作不停,“有啥工具?要么靠这两条腿走过去,要么运气好,碰上路过的驴车、牛车,给几个铜钿捎你们一段。从江边到南汇,路可不近。”
“啊?” 孙卿确实对浦东的情况了解不多,“没有黄包车?或者……小汽车?”
“哎哟,小姑娘,侬当对面是浦西啊?” 老船工叹了口气,像是听了个笑话,“浦东这地方,拉黄包车?吃饱饭没事做啊!小汽车嘛……偶尔倒是能见到一两辆,卡车倒是不少都是以前国民党军队用军舰运过来的,那也不是老百姓能坐的。”
说话间,舢板已经驶过了江心,对岸低矮的房屋和成片的农田轮廓越来越清晰。宽阔的江面上,只有他们这两条小舢板和远处缓缓移动的货轮影子。
风从空旷的江面吹来,带着湿冷的气息。孙卿望着前方那片陌生的土地,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